他当街收拾金一钱,替韩非易出头,是有意为之。
目的就是向韩非易示好,
同时鼓舞其信心,来分化瓦解和金家的关系,让他们相互猜疑,进而,关系产生裂缝。
他想,
如果韩非易是个汉子,敢作敢为的男人,一定会来找他,
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帮助。
可是,韩非易并未出现,
他不免有些失望。
眼前的韩府,说是府邸都有点吹捧的嫌疑,也就和寻常的大户人家差不多。
两进不大的院子,院墙很矮,大门也略显陈旧,和三品大员的身份极不匹配。
他知道今日休沐,韩非易应该在家。
叩响门环,
开门的竟然就是韩非易。
堂堂的府尹,家里连个使唤的仆人也没有么?
韩非易看见南云秋,也怔怔发呆。
府衙的属官都知道他的脾性,所有人不许到他家里去,公事就在府衙说,至于私事,他说了,
同僚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事。
大家只是同僚,
不是朋友。
至于想走后门请托的,他也一概闭门不纳。
休沐日,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呆在家里,尽儿子的孝道,丈夫的职责,父亲的责任。
韩非易解下围裙,放下手中的药罐子,
不速之客进门,没有寒暄之语,外人看起来,还以为他俩是故交。
他知道,
对方贸然来访,必定有要事要说。
而且,他也猜到南云秋应该来。
“魏大人,请稍候。”
韩非易把南云秋让入正堂落座,他则捡起地上的药罐子,匆匆步入厢房。
家里看来是有病人。
正堂倒是有些气派,两把黄花梨的椅子,桌案也是檀木的,中堂墙上悬挂一副巨画,好像说的是孔子师徒问津的故事。
两侧的墙上是两副字画,
东墙上书“非我”二字,
西墙则为“无我”。
字是小楷,写得非常漂亮,遒劲有力,锋刃毕露,可是他不懂其中的含义。
一墙之隔还有个房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了很多典籍,南云秋好奇,
这样的官员会读什么样的书?
便蹑手蹑脚进去偷窥。
仔细端瞧,有点自惭形秽。
那些都是儒家典籍,四书五经之类的,从烛台上烧尽的蜡泪可知,主人也是个书虫,经常挑灯夜读,通宵达旦,应该是个心有锦绣的书生。
可是,
怎么就偏偏卷入了两场案子,还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呢?
难道他是个两面人,人前一套,
背后一套?
南云秋的目光扫过书架,看到下面的橱门虚掩,露出黄色的绸带角,还有只紫红色的兽皮包裹的匣子。
近看,
果不其然,
里面堆放的都是金砖,银元宝,还有琳琅夺目的珍珠玛瑙之类的,就这样随意摆放在里面。
好家伙,
这不是贪官是什么?
虽然自己未经允许擅入别人的书房,行为不上台面,但是,他识破了韩非易假清高的嘴脸。
瞬时,
他觉得整间书房都充满了名利的俗气。
没有书香,只有铜臭。
有这么多钱,门脸却如此寒酸简朴,没别的解释,就是做给世人看的。
哼,欲盖弥彰!
“魏大人久等了,抱歉抱歉!”
韩非易快步赶过来,亲自斟茶倒水。然后自己落座,才开口问道:
“不知大人驾到有何见教?”
南云秋也不客气,不绕弯子:
“其实本使一直在等你主动去找我,可惜韩大人让人失望了。”
“我为何要主动去找魏大人?”
“你不是明知故问嘛,本使是在给你机会,懂吗?”
“不必,该如何就如何,本官不喜欢让别人给机会。”
这句话好像刺痛了韩非易的神经,触及到了他的软肋,故而语锋凌厉,空气里弥漫起火药味。
“是这样吗?
你堂堂府尹,让金家管事的当街掌掴,
你堂堂府尹,看到下属金副都头却俯身哈腰,
你堂堂府尹,眼皮子底下证人接连被杀,也是该如何就如何吗?”
连珠炮般,
诛心之问。
韩非易颓然坐下,那张疲倦的面孔黯然无光。
他曾欣赏武状元教训金玉宝,他曾感激武状元痛殴金一钱,他曾想接近人家,了解人家,结交人家。
可是,
天人大药房里,刺客的服饰是他提供的,
销金窝里,自己手下的衙役和南云秋对峙,还险些伤到人家。
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争取人家呢?
“如果魏大人认为本官有罪,可以公事公办,至于其他的,那是个人脾性而已。本官向来谦卑,喜欢礼下于人,这个不为罪吧?”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真以为,本使不清楚你的罪责吗?”
南云秋拍案而起。
韩非易此刻却十分从容,
还打趣道:
“本官忘了魏大人是武状元出身,须臾之间便能要了我这个文弱书生之命。本官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有没有罪责,自己心里也清楚,悉听尊便。”
南云秋恼了:
“你还好意思以书生自诩?就怕你读了那么多圣人书,做出的却不是圣人事。满口道德文章,满肚子藏污纳后,你丢了读书人的脸!”
闻言,
韩非易如遭雷击,痛苦的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
良久,他冷冷道:
“魏大人请回吧,本官不欢迎你。”
“哼!你当本使要来吗?怙恶不悛,不知好歹,你收拾好铺盖,准备滚回兰陵老家吧。”
“且慢!”
韩非易见他拂袖而起,止住了他。
“魏大人不简单嘛,你怎么知道我是兰陵人?”
“韩大人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声名在兰陵官场有多臭吧!
那个韩薪不就是倚仗你的庇护,在当地作威作福吗?
他不就是因为曾资助你读书求学,有恩于你,才在兰陵欺男霸女,无人敢问吗?”
“放屁!”
韩非易盛怒之下爆出粗口,眼睛死死盯在那副“非我”的字轴上,双唇哆嗦无法平静,
喃喃道:
“他当初要是真资助我,我又何曾会落到今日的下场!”
“告辞!”
南云秋气呼呼的要走,
他不明白为何提到韩薪,自诩为儒雅书生的韩非易,怎么会歇斯底里,如此失态?
难道韩薪是扯虎皮做大旗,招摇撞骗而已,韩非易根本就不是他的靠山。
还有,
韩非易说自己落到今日的下场,又是什么意思?
位居三品高官,
这个下场还不好么?
“魏大人,本官只想说一句,耳听未必为虚,眼见未必为实。不送!”
“爹爹快来,爷爷摔倒了,很疼的。”
两个大人在争吵,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小姑娘。
六七岁的样子,长得非常漂亮。明亮的大眼睛望向陌生的南云秋,有些拘束,还有些紧张。
南云秋认识她。
她叫韩嫣然,在魏公渡时曾经见过。
韩嫣然还约他到府西街家里做客。
时过境迁,不敢相认了。
他马上换做笑脸,装作很慈祥的样子,以免吓得人家小女孩。
韩非易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跑去,
南云秋此时却不忍心离开,跟在后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后院是几间破败的老屋,屋前的空地上,种的不是修身养性的花花草草,而是成畦成垄的蔬菜,角落里还养了很多蛋鸡。
屋门半开,
原来是老头子从床上掉了下来,扭伤了腰,一动也不能动。
韩非易非常焦急,上前就要把他爹扶起来,刚刚触碰到,老汉就嚷了起来。
“慢着,让我来。”
南云秋练家子,平时幼蓉没事,常常教他些简单的医术,故而略知一二。
他上前轻轻伸手搭在老汉背后,慢慢触摸到伤处,边和老头聊天,边指上发力。
突然间,关节发出响声,
老头惊奇的瞪大眼睛,
好像不怎么痛了。
然后,南云秋又将他稳稳的托起来,放在床上。
“非易啊,这位后生能耐真大,又体贴人,这样的朋友,你要好好对待。”
韩非易不敢说实话,敷衍道:
“孩儿知道了。爹,您先歇会儿,孩儿一会再过来服侍您。”
“非易啊,爹说过多少次了,爹硬朗着呢,不需要你服侍。你走到今天不容易,要把精力花在公事上,对得起你的职位,对得起你的俸禄,赶紧走吧。”
“知道了爹。”
韩非易眼含热泪,走出屋子。
南云秋此时才发现,老汉腿脚不灵便,平时不是躺,就是坐在轮车上,体质还是可以的,不像是多病的样子。
那么,
刚才韩非易抱的药罐子哪去了?
小男孩的出现回答了他的问题。
肯定是韩非易的儿子,两三岁,一蹦一跳的,伶俐可爱,过来就抱起他爹的腿,话还说不连贯:
“娘,娘药,吃药。”
“魏大人见笑了,拙荆卧病在床,实在是接待不周,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那就不叨扰了,告辞。”
“我送魏大人。”
送至门口,南云秋突然问道:
“韩大人既然有钱行善赈济饥民,为何不雇两个仆人照顾令尊和令妻,也可以改善改善家里吃用的条件。”
“惭愧惭愧!
我出自乡野人家,不习惯让别人服侍,也不放心别人来照顾家人。
我个人的俸禄养活一大家人,勉强还可以应付,
好在家人也体恤,粗茶淡饭已经知足了。”
南云秋心想,
你书房里那么多金银财宝,就别装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