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妙!阿忠,此事办得漂亮!”
王府里,
信王拊掌叫绝,满面春风,继而又疑惑道:
“阿忠,你是从哪请来的亡命徒,被打成那副熊样,却宁死不招?”
“他本来就是个郎中,不是亡命徒,而且有名有姓,不怕查。”
“咦,那他怎么能扛得住毒打?”
信王以为,只有自己豢养的死士才能熬得住。
阿忠得意道:
“因为本来就不是他下的毒,他就是想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听完,
信王就更纳闷了,金一钱明明就是被毒死的呀。
阿忠便道出实情:
“那就不得不说旁门街的妙处了!
毒死金一钱的是两种药,那两种药单独服用,都没问题,但如果在十二个时辰内同时服用,
那就是夺命符。
金一钱前日吞服下去的那张纸条上面,涂抹了第一种药,昨日吃下的黑色药丸,则是第二种。
所以嘛,呵呵!”
信王恍然大悟:
“难怪郎中自己没被毒死,你这老狗,把我也蒙蔽了,真有你的。”
金一钱暴毙,线头再次被斩断,金家可以跳出泥潭,而王府也化解了危机。
信王自鸣得意,豁然轻松。
但他纳闷的是,
上午朝会时,
老脸红肿的曲达状告魏四才殴打重臣,并口吐辱君之语,强烈要求治罪。
谁知,
皇帝却一反常态,摆出大肚能容的胸襟,只是简单予以申斥处罚了事。
对冒犯君威的问题上隔靴搔痒,似乎不符合文帝的一贯风格。
但是,得知金一钱被灭口,
皇帝动了真格,把罪过扣在南云秋头上,让御史台会同吏部拿出惩罚方案,怒气冲冲散朝了。
信王如脚踩祥云,轻飘飘回到王府,非常嘚瑟。
谁知,
阿忠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过来。
“王爷莫要沾沾自喜,奴才以为姓魏的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肯定还会纠缠下去。”
“那又怎么样,而今各个环节无懈可击,他牙口再好也无处下嘴。”
信王很笃定,
但当听说魏四才在大牢里疯狂的举动,心里又觉得不是很安稳。
“你说他后面还会咬谁?”
“必是韩非易。”
“不可能,金不群拍胸脯保证,韩非易绝对不敢反水。”
信王摇摇头,
转而又恨恨道:
“白世仁倒是有可能动摇。
那个混蛋以为我信王府失势了,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今年的孝敬到现在还没送过来。
早晚我要叫他明白,
是谁把他送上大将军宝座的,哼!”
“你错了!”
阿忠直言犯上,毫不为意,
进而又大胆断言:
“白世仁老奸巨猾,姓魏的在他那讨不到便宜。奴才想,不管姓魏的朝谁下口,咱们一味被动等待,总不是长久之计。”
信王打起精神:
“你是说咱们主动出击,除掉他?”
“对,只有除掉他才能釜底抽薪,一了百了,省得他老是在耳朵旁嗡嗡聒噪。
不过不能盲动,
那家伙武功超绝,屡次躲过暗杀,非常的警惕。
咱们要好好合计合计,
让他在绝对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一击致命。”
阿忠阴森森的说起大概的想法,信王惊喜交加。
……
一夜之间,
南云秋成为了御史台的罪人,同僚们的笑柄!
曲达对他的几项罪名没一个是捏造的。
辱骂君王,狂扇重臣,殴打金一钱,折磨郎中几近致死后,却发现并非郎中下毒,咆哮刑部大牢等等。
文帝虽然大事化小,但是活罪难逃。
他的品级从五品降至八品,比县令还要低,俸禄大幅减少自不必说。
这些都是小事。
他无法接受的是,每天都要在御史台的院子里站立一个时辰,神情要肃穆,还不能说话,要摆出低头认错的忏悔姿态,接受上官和同僚的声讨批评。
进御史台将近半年了。
他干的活最多,接的案子最凶险,出的风头也最多,如今骤然遭罪,几乎被一撸到底。
同情可怜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也不少。
其中最得意的,
莫过于卓影叔侄。
“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善茬,心术不正,迟早祸害咱们御史台,可是卜大人偏偏不信,现在后悔了吧!”
二把手卓影不放过任何贬低他的机会,利用职务之便,向同僚灌输魏四才是扫帚星的意识。
旁边有人附和:
“还是卓大人明察秋毫,咱们今后要离他远点。”
卓贵也不肯闲着,四处嚷嚷:
“兄弟们,
咱们御史台本来就不讨人喜欢,现在倒好,被他这么一折腾,今后还有哪个衙门愿意跟咱合得来?
你自己找死,就去外面寻个没人的地方,
吊死在咱们门口,算怎么回事嘛。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风雨无阻,
南云秋站了整整一个月,忍受了无数的白眼和唾弃,才结束了耻辱的惩罚。
何劲等人被他连累,也遭到军棍惩罚,屁股都打烂了,至今还不大方便。
南云秋神情沮丧,一言不发站在卜峰面前。
“怎么,捡了这么大的便宜还不服气吗?”
卜峰都觉得匪夷所思,皇帝会轻易放过南云秋。
原本老头还很得意,以为皇帝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其实并非如此,
而是文帝内心有愧于南云秋。
之所以安排南云秋静站一个月,就是要挫掉他的锐气,磨掉他的棱角,今后要铭记:
遇到任何艰难险阻,都不要意气用事。
“学生服气。”
南云秋像个犯错的孩子,说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话,心底里固执的认为,
若不是皇帝的拖延迟误,
金一钱就不可能被灭口。
“服气就好,你的性子是该收收,你也不要恨曲达,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人家和你非亲非故,为何要迁就你,理解你?你说他暗自传递消息,证据呢?”
卜峰又训斥半天,见他不吭声,以为幡然醒悟了,心里还很满意。
师徒俩闷声不响,门外却有轻微的喘息声。
南云秋努努嘴,
卜峰会意,悄步走过去,猛然打开门。
果然,卓贵就在门外,见到卜峰赶紧扭头走开,装作没事人一样。
“混账东西!”
他关上房门,才咒骂一句。
然后,悄声说道:
“陛下让我转告你,接下来的突破口就是韩非易,还特地给了密旨准你查办他,但是要小心行事,不可再鲁莽。陛下还叮嘱你,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是吗?”
能特旨查办韩非易,这是浓浓阴霾之外的一丝曙光,也是饱受屈辱之后的些许慰藉。
至于个人安危,
对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来说,并不放在心上,更不需要皇帝的提醒。
“对不住了兄弟,害得你们也受我连累。”
何劲刚刚好利索,
南云秋便来看望。
“大人说的哪里话,是我等防范不周,中了歹人的奸计,是我等连累了您。”
“好啦,好啦,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要客套了。今天来既是看望大家,也是想让大伙打个翻身仗,扬眉吐气。”
“大人快快吩咐,我等兄弟们早就憋着闷气,无处发泄。
大人你知道吗,
卓家叔侄到处污蔑你,那副落井下石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旁边十数名军卒也义愤填膺,
替南云秋鸣不平。
“诸位放心吧,他们色厉内荏,心里有鬼,早晚让他们恶有恶报。”
接下来,
大伙商量,如何堂而皇之进入望京府,在韩非易眼皮子底下查找证据。
南云秋皱眉沉思。
韩非易敢把虎头令牌借给金家运送兵刃,就没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作为链条上的重要环节,
韩非易的疑点有两个:
其一,韩非易没有千里眼,却准时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这个疑点无法考证,完全可以解释为适逢其会。
其二,当时跟随他的衙役有二十多人被军卒杀死,是加重南万钧罪行的重要原因。
细细想来,
南万钧即便动了劫盐的念头,也没必要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官府中人。
所以,
那些衙役究竟是不是被杀死?是不是有二十多人?
也是个大大的疑问。
南云秋决定,从那些衙役的下落入手。
他听狱卒丁三说过,望京府的衙役捕快都有花名册,还分了生死簿。
生簿就是还健在的,死簿就是因各种原因故去的。
只要找到其中的破绽,这个环节就水落石出,那么整个劫盐案也就站不住脚了。
以此类推,
加在南万钧头上的所有罪名也能推倒。
只不过,文帝不是这么想的。
他对别的罪名不感兴趣,只是想通过劫盐案的查办,找到杀害南家满门的幕后凶手。
如何不打草惊蛇,找到调阅府衙花名册的借口呢?
南云秋想到了办法。
反正密旨在手,可以调动任何必要的衙门,所以他首先找到了户部。
吴前听闻御史台来人,说是接到举报,涉及望京府冒领抚恤之事。
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他未曾多想,便派出郎官会同南云秋来到望京府。
“绝无可能,韩大人对此种行为深恶痛绝,哪怕自掏腰包,也不会行此不法之事。”
望京府也有户曹,对冒领抚恤之事,矢口否认。
户部郎官不悦道:
“真金不怕火炼,究竟有无此事,一查便知。”
“可是我家大人不在府衙,估计要三五日方回,能否等他回来再说?”
“笑话,望京府是朝廷的治下,我等代表朝廷来查案,还需要等他回来吗?速速头前带路。”
南云秋断然喝道。
韩非易不在,正是大好时机。
前面就是存放卷宗档案的公房,
巧了,
值守的依旧是上次的那个书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