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炎炎,奔波两个多时辰,结果,
是乘兴而来,被辱而归。
等离开烈山七八里地了,南少林才敢露出真性情,笑意不见了,代之以满面的泪水。
自己是犯了错,中了尚德的圈套。
可是他也没办法,钱粮都被转移到烈山了,二烈山上还有数千张嘴也要吃喝,不去抢难道只能等死?
他不明白,
叔父为何要这样对他,明知兄弟们嗷嗷待哺,却这个不行,那个不许的。
忠厚老实的他又怎能知道南万钧的阴谋!
南万钧的目的就是让他的手下饿肚子,那么,
最后的下场就只有两个:
要么饿死,
要么离开他,投到烈山的麾下,彻底败坏他的声望,从而达到瓦解他所有旧部的目的。
而南万钧的险恶用心外面,包裹的理由却冠冕堂皇:
即,
山上正处于积蓄力量,静待时变的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过多抛头露面,以免引起朝廷的注意。
南少林并无野心,
几次向南万钧提出,把二烈山的兄弟全部交给南万钧,交给南云春也行,但是每次都遭到拒绝。
拒绝的理由照样大义凛然,催人泪下。
南万钧说,
人都是有感情的,那些人心甘情愿留在二烈山,就是冲着他南少林的恩情。
如果再把他们弄走,既伤了兄弟们的感情,也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还以为,
南万钧不种树,专门来摘果子的。
这种误会他南万钧不愿意背,这种拆台的事他也不会去做。
关键是,
他南万钧光明磊落,不是那样的人。
当时他听到叔父这番义气千秋的豪言,心里非常的感激。
想起过去的种种不易和心酸,再看看现在的处境和遭遇,
他又哭了。
泪水盈盈处,道旁的柳树下有个身影端坐在马上,心疼的望着他。
“山主!”
“兄弟,你怎么在这,快起来。”
南少林独自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彭大彪。
虎背熊腰的硬汉子,
脸上同样挂着泪珠。
他为旧主鸣不平,为旧主的遭遇和委屈而哭泣。
说起这阵子发生的桩桩件件,还有南万钧越来越不可捉摸的态度和做法,南少林悲从中来。
“您是开山之主,
这些年来打拼的艰难,大伙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为何要让他们坐享其成?
山主,
您还是他的亲侄子,
大家应该同心同德,一起开创大业,为何却要处处使绊子,时时给脸色呢?
兄弟们替你不值,替你委屈。”
“大彪兄弟,别说了,本来就是叔父的基业,我只是代劳而已,没什么委屈的。”
南少林眼眶湿润。
“不,山主!
我要说,兄弟们也要说,他能行,您也能行,为何要将心血拱手让人?
您想过没有,即便他们父子真夺了天下,您能得到什么?
郡王?
还是尚书?
看人眼色,仰人鼻息,那还不如做山主来得自在快活。
兴许哪一天,人家随便找个借口就罢您的官,夺您的爵,
这些您都想过吗?”
彭大彪说得声泪俱下,南少林听得心惊胆寒。
那些后果他没想过,
他只是想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之事。
大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从几年来南万钧对他态度的变化,就能窥出端倪。
特别是南云春,最招人恨。
一点功劳也没有,脾气却大得很,似乎很瞧不起流民兄弟,对他这个山主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着实令人烦闷。
而且,
那家伙不管从相貌还是脾性,都不像是南家兄弟。
纵然如此,
自己又能怎么办?
南万钧是清江浦南家族人的旗帜,顶梁柱,众望所归,而且他从小就受到南万钧的恩惠照顾,这份情谊是无法抹去的。
再者,
南万钧当过大将军,有勇有谋,能征善战,
自己就是再得人心,将来下山之后要攻城略地,自己也不是那块料。
与其分崩离析,最后两败俱伤,
还不如兵打一处将打一家。
不管怎么说,
将来都是南家的天下,自己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大彪,兄弟们对我的好,我会永远铭记于心。好了,不说这些了。”
南少林淡淡的语气让人沮丧,
更让人心酸。
彭大彪知道没办法说服他,只能徐徐图之,今后有时间就不断的灌输,相信:
总有一天,
山主会改弦易辙的。
“山主,副山主过两天要下山一趟,我估计就是冲着您来的,据说他们父子风闻您在京城还有人马。我想,您身边或许混进了他们的眼线,要尽快找出来悄悄杀掉。”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了。”
南山林闻言,非常不安。
叔父的确对他不放心,真让人心寒。
这时,
他更担心彭大康的安危。
其实大康进京潜伏并非他的意思,彭家兄弟都认为他太窝囊,太受气,早晚有一天会混成一无所有的光杆将军。
彭大康那么做,也是考虑到,
将来真有那么为了一天,旧主子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握着大彪的手,
动情道:
“如果你能找到他,千万替我照顾好他。
就说,
前程事业都是过眼云烟,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大不了回到从前,兄弟们放下刀剑,扛起锄头,再在黄土地里刨食吃,照样也是一辈子。”
彭大彪哭了。
“都到这个份上,您还替兄弟们的安危着想,您如此仁义大度,深得人心,为何要听人驱遣?山主,只要您振臂一呼,兄弟们必将云集响应,让他们父子滚出烈山。”
“好了!”
南少林不愿再听下去,双手抱拳施礼,然后打马而去。
彭大彪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傻傻的发呆。
“老主,您有何吩咐?”
彭大彪神情郑重,恭恭敬敬。
他至今还不知道南家父子的具体身份,姓甚名谁,对南万钧以老主相称,对南云春以山副称呼。
刚刚南云春通知他明日下山,
谁料,
南万钧又神神秘秘找到他。
“大彪啊,你忠心耿耿,尽心尽责,又鞍前马后做了很多事情,我很赏识你。你放心,将来咱们成了大业,你就是最大的功臣,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南万钧善于画大饼,
彭大彪早就习惯了,
每次只要这么说,接下来一定有要事交代。
“多谢老主信任,属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次随副山主下山,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他人生地不熟,有时好意气用事,你一定要经常提醒他,要寸步不离。
实在拗不过他,也要知道他去了哪,见了谁,回来后悄悄告诉我,
这些,不必让他知道。
当然,都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
“属下遵命!”
彭大彪翻翻白眼,心生一股寒意,敢情南万钧连自己的儿子都怀疑,试问,还有什么人能值得他信任?
转念一想,
这对南少林而言,兴许是天大的好事。
……
“韩大人刚刚回京就急着找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外城一间生意冷清的茶馆里,
南云秋推开门,韩非易背对着他。
“魏大人明知故问,趁我不在府衙,打了我措手不及,实在是高明。”
“再高明,比起韩大人的李代桃僵之计,我也甘拜下风。
用死囚扮作衙役,送到河防大营军卒的刀下充当替死鬼,加重南万钧劫盐杀人的罪行。
我该说你是仁义呢,
还是阴险呢?”
字字如针,狠狠扎入韩非易的胸膛,肌肉抽搐扯到了伤口,
生疼生疼的。
南云秋得知韩非易回京,本想主动兴师问罪,没成想对方反而主动把他邀到茶馆,必定是有话要说。
“噗通!”
他始料未及,韩非易竟然跪在地上,颤颤的求情。
“老弟能否放我一马,不要说出死囚的真相?”
南云秋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根稻草,而且事关南案的真相,谁求情都不好使。
但是,
他想到了拒绝的理由。
“韩大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难道你看不出来,陛下让你巡查兰陵,实则是有意调虎离山,配合我查案吗?
我若是不说,就是欺君之罪,陛下照样还会派别人来查的,
所以,恕我不能答应。”
韩非易却不以为然。
“大楚朝堂哪个臣子没有欺君?老弟要是不说,陛下又怎么会知道?恳求老弟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给条生路。”
“不,真正的生路是如实坦白,我保证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
“陛下,陛下他救不了我。”
韩非易遭受拒绝,双目无神,耷拉着脑袋,自己爬起来了,
他的模样却把南云秋吓一跳。
只见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淤伤,头顶上还露出道白白的缝隙,那是为了缝合伤口而剃光头发所致。
看样子,
伤得不轻。
“又是金家干的?你堂堂府尹……”
“不,这回是女真人干的。”
韩非易此次奉旨到兰陵郡巡查,文帝的本意,是让他回趟老家探望亲人,顺便体察一下民风,
其实就是支开几天。
他却没有领会,根本没有回韩家庄探望,而是全然扑在民风上。
结果,
他惊愕的发现,兰陵郡经常遭受女真人的越界袭扰,很多探子还假借经商为名,渗透过来。
可以说,
作为大楚北方屏障的兰陵郡,形势非常复杂混乱,如果女真人生出异心,就可以轻松突破屏障,进抵黄河北岸。
可是,
如此严峻的情形,大楚朝堂从无人提及,不知是兰陵郡没有上奏?
还是朝臣认为不值一提?
总之,
朝堂上下都是一副海清河晏的祥和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