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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宫内说书人

    韩非易从小生长在这里,对女真人非常熟稔,


    马背上的民族哪怕住进了华厦,弯刀滴血的念头始终不会忘记。


    他们要牧场,要牛羊,要土地,而那些都需要开疆拓土才能实现。


    故而,


    在藩属国身份的掩饰下,女真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就如秦汉时期的匈奴人一样,时时刻刻要弯弓南下,


    饮马江河。


    韩非易很警惕,而且也很尽职,居然乔装打扮,越过界碑亭深入到女真境内,


    没想到,


    在阿拉木的领地里,他遭到女真人盘问,无缘无故被暴揍一顿,还被搜了身。


    吃点苦头倒不要紧。


    他却诧异的发现,


    有个叫乌蒙的将领带人赶到,包围了打他的女真人,狗咬狗的大戏即将开演,女真大王子塞思黑气势汹汹赶来。


    双方舞刀弄棒,


    要不是闻讯而至的阿拉木低声下气,还强逼乌蒙赔礼道歉,他们非自相残杀不可。


    南云秋听完也觉得挺吃惊的。


    塞思黑现在竟然嚣张如斯,闯到阿拉木地盘上公干,还敢对乌蒙使横。


    阿拉木也挺窝囊的,


    明明自己在理,却要让无辜的乌蒙道歉。


    这样下去迟早失去人心,只会助长塞思黑的气焰。


    当然,


    出现如此怪事,真正的推手是女真王阿其那!


    他似乎是有意在兄弟之间制造矛盾,今天扶持长子打压幼子,


    明日又反过来。


    这种东拉西扯不讲规矩的脾性,早晚会埋下祸根,出现兄弟操戈的内乱,甚至不排除更严重的惨祸发生。


    从韩非易脑袋上的几处伤痕和这段叙述,南云秋暗暗挑起大拇哥。


    大楚像他这样拳拳报国的臣子,实在是罕见。


    大义归大义,私仇归私仇,纵然如此,他依旧选择要上奏文帝。


    “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便吧。”


    韩非易抬脚便走。


    南云秋抓住他的手臂,非常诚挚:


    “我知道你的难处,都是金家在背后威胁。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距离水落石出指日可待,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还是那句话,


    只要你帮我查明此案,我有足够的实力保你一家平安。”


    “多谢,不必了。”


    韩非易冷冷的甩开手臂,


    落寞而去。


    南云秋站在走廊上,俯视着踽踽而行的韩非易,出了门,头也不回,抬起袖口擦拭脸上的泪痕。


    他看不穿那个人,也猜不透那颗心。


    韩非易无声的哽咽着。


    他离开兰陵前的晚上,偷偷跑到韩家庄母亲的坟前,跪在那里边哭边说,足足两个时辰。


    为了头顶上的乌纱帽,


    他愧对母亲,结果被金不群趁虚而入抓住把柄,威胁了十多年。


    ……


    “哈哈,朕的好臣子,大楚的好侍郎,你平素就是这么办案的么?”


    文帝怒气冲冲,


    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在曲达脑袋上。


    南云秋密旨办案,就有奏折之权,


    便把韩非易和曲达的罪名悉数上奏。


    “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臣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才答应了韩非易,求陛下宽恕。”


    死囚事发,


    曲达跪在地上。


    他不敢归咎于信王,可是信王却毫不怜悯,一点替他求情的意思也没有。


    “朕看你不是一时糊涂,你就是糊涂,从来没有明白过,废物!”


    大庭广众之下,


    曲达从未遭到过如此羞辱,转头恨恨瞪向南云秋,


    南云秋迎接他的目光,露出嘲讽的笑容。


    “陛下,曲大人还和金一钱被灭口之事有关,臣亲眼看到他传递纸条,给金一钱通风报信。”


    “竟有此事?”


    文帝刚稍稍消了火气,又怒视曲达。


    曲达打死也不敢承认这个罪名,


    急忙辩解:


    “冤枉,臣绝无此事,都是他信口开河,无中生有。”


    文帝又看向南云秋,


    意思是:


    你来收场。


    “臣没有证据,但确是亲眼所见,臣就是证人,上苍就是证人。他曲大人敢拿身家性命对上天起誓吗?”


    “臣敢起誓。”


    别说拿身家性命,就是八代祖宗他也肯。


    文帝见状,也不能拿这种事情作为定罪的标准,但是看得出,他对曲达非常不满。


    曲达生怕文帝让他起誓,幽恨的用余光盯着南云秋。


    南云秋又道:


    “陛下,曲大人还在刑部大牢里,辱骂御史台尽是无能之辈,


    当时有很多狱卒都听到了。


    臣是陛下同意才派到御史台任职,曲大人此话有亵渎圣躬,冒犯君王之意,


    臣请陛下治他大不敬之罪。”


    “绝无此事,臣只是说御史台不要太张狂,没污蔑御史台,更没有冒犯天威,望陛下明鉴。”


    闻言,


    卜峰吹胡子瞪眼睛,非常不悦,


    文帝也摇头叹气,大有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


    最后,


    曲达被降职两等,罚俸三年,当庭宣读认罪悔过书结束。


    尽管心里在滴血,曲达也不敢再看南云秋,生怕对方又有什么罪名在等着他。


    他经不起折腾了。


    这场较量,他甘拜下风,本以为武状元四肢发达,头脑却并不简单,以后还是少招惹为好。


    令南云秋大跌眼镜的是,在审问韩非易时,


    出了岔子。


    韩非易一口咬定,


    他之所以调死囚前往太平县,原本是去调查彭家庄流民,后来闻讯有山贼劫夺官盐,便直奔事发现场。


    死囚反正是死,故而敢舍命拼杀,比衙役强悍多了。


    他的目的是大开杀戒,给山贼来个下马威,也好好震慑那些想要上山为匪的饥民。


    其实,


    这个说辞是信王的主意!


    信王知道文帝对淮泗流民深恶痛绝,


    果然,大为奏效,正对文帝的胃口。


    最后,此举虽然不符合纲纪,韩非易仍然得到从轻发落:


    夺去府尹之职,降为长史,暂署府尹。


    即,


    虽然被降官,但仍然行使府尹的权力。


    韩非易虽然得胜而归,脸上却没有笑意,反而阴沉沉的。


    他自知心里有愧,自己的尾巴已经被人揪住了,故而离开御极殿时脚步很快,眼神闪烁,生怕被南云秋撵上。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


    南云秋仍旧不死心。


    他准备去找彭大康打探情况。


    韩非易虽然逃过了死囚的劫数,但是神兵天降出现在劫盐现场,真的是因为当时在彭家庄调查流民之事吗?


    他不想再去追韩非易,估计也说服不了人家。


    此次能侥幸脱险,


    韩非易会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会留下任何缝隙。


    这时,


    在那株葡萄架下,


    他又看到了整个皇宫里最为神秘的人物。


    “看魏大人沮丧的样子,又到了山重水复的境地了吧?”


    “是啊,到处是破绽,可总是落空,到处是敌人,却总是抓不住。”


    南云秋无奈道。


    经过长时间的积淀和相处,他俩形成了一种奇葩的存在。


    一个是高丽人,一个是大楚人,


    一个是深宫太监,一个是外廷臣子。


    二者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心灵上却同声相求,近在咫尺,到了无话不可说,又无话不能说的地步。


    南云秋把上次相见后的桩桩件件悉数说出,


    朴无金侧耳倾听,非常的入神。


    末了,他淡淡道:


    “抛去证据不谈,只是就事论事,南家惨案必有幕后凶手,而且必定是信王。”


    这个结论南云秋也想过。


    但只是停留在猜想阶段,无非是因为:


    信王和金家走得近,而且信王位高权重,拥有调度各方的权柄。


    “因为太康十一年的朝堂风云变幻,波诡云谲,你没有亲身经历。


    那时候朝野都在说,


    大楚有两个皇帝。


    一个是坐皇帝,一个是站皇帝,站着的比坐着的更威风,更有气势……”


    朴无金很会讲故事,


    而且绘声绘色。


    他的话语,能把南云秋从苏叔的马场,带到风雨无定的京城。


    当时,


    深宫内,


    皇子接二连三暴毙,找不到原因,嫔妃莫名其妙流产,得不出结果。


    有人说阴气太重,


    有人说熊家天下来得不光彩,天怒人怨,遭到了报复。


    文帝气急攻心,突然晕厥过去,之后便一蹶不振,时好时坏,信王水到渠成,执掌权柄。


    所有人都以为,


    信王将成为皇储。


    朝臣纷纷见风使舵,投靠到他的麾下,后宫内更是如此,包括皇后娘娘,大内总管无不趋之若鹜。


    可以说,京城内能坚守本心的人,凤毛麟角。


    但是在边疆,


    很多手握实权的将领并不买信王的帐。


    他们自恃战功赫赫,而且又都是文帝的亲信,故而没有交纳投名状,甚至还有传言说要带兵入京,清君侧。


    很多人猜测,


    那个传言就是南万钧说的。


    因为南万钧和文帝是拜把子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信王因此而怀恨在心,步步为营,分化瓦解,收拾了很多不听话的边将,逐渐清除了诸多异己。


    后来,


    他还平定了吴越之地,赢得了巨大的威望,掌握了更大的权力。


    就在大权独揽,随时可能登基的关头上,


    文帝却奇迹般的好转了。


    朴无金像个史官,栩栩如生荡气回肠,诉说着当时的风云。


    “魏大人,你知道信王收拾桀骜的边将,使用的是什么招数吗?”


    武力?


    不可能。


    银子?


    也不太可能,统兵边将想要银子,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还能是什么呢?


    南云秋摇摇头。


    “旨意!”


    朴无金脱口而出。


    据他掌握的情况,


    信王几乎每次都是假借文帝的旨意,也就是用矫诏的手法,先夺取边将的兵权,或者污蔑他们有贪腐等罪状,


    然后再任意宰割。


    南万钧是提出清君侧传言的边将,也是大楚仅次于梁王的武力存在,更是信王的腹心之患。


    试问,


    他怎能不对南万钧下毒手?


    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互相补充,互相呼应,


    南云秋悟出了道理:


    那就是,


    策划南家惨案的必定是信王,而且仍旧是在圣旨上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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