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梁王转过头,看了白喜一眼。
他很吃惊,竟然敢有人反驳他的话。
能够当着他的面说不行的,他真不记得活着的还有谁!
就是当今皇帝想说出这两个字眼,出口之前,
都要认真权衡权衡。
“王爷恕罪,下人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宽恕则个。”
梁王哪里想听他解释,
身旁的亲兵如狼似虎,冲过去就把白喜拎小鸡一样提溜出来,
白世仁吓得愣是不敢动。
河防大营的军卒更是傻了眼,纷纷避开,让出一条道来。
白喜此时才知闯了大祸,浑身瑟瑟发抖,祸从口出,主子都没辙,估计要倒大霉了。
不过他不信,
就区区两个字,至多就是抽几鞭子,还能怎么样?
当梁王的亲兵抽出鬼头大刀时,白喜才醒过神。
娘啊,他有多大的脾气,两个字就要砍头吗?
当今皇帝的脾气也没他大吧!
白世仁顾不上那么多了,
双膝跪下求情:
“求王爷高抬贵手,他是臣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感情深厚,他的眼睛就是被这个逃犯射穿的,所以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万请王爷体谅。”
梁王爷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好像被这番话打动了。
自己也很可怜,没有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普天之下,他的伙伴只有艾家姐弟俩。
要是杀了,
白世仁肯定很痛苦,永远活在追忆之中。
自己不想遭的罪,
又何必让别人去经历呢?
已经被吓瘫的白喜终于捡回一条命,像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
白世仁心里暗喜,自己煽情牌没打错,白喜是他唯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绝不忍心他遭受任何伤害。
此时,
南云秋已经领略到梁王的脾性,又看到白喜获释之后,朝他投来阴鸷的目光。
他决定抓住机会,收拾一下头顶冒脓,脚底长疮的白喜,
便大声嚷嚷道:
“王爷,白喜刚才辱骂王妃,大伙都听到了。”
“是吗?”
梁王转脸问艾晴,
艾晴望望南云秋,又点点头,其实就是那“臭婆娘”三个字。
梁王怒了,
虽然他刚才决定放过白喜,而且事先白喜并不知道她是王妃的身份。
但是,
不管什么理由,只要伤害到王妃,就必须付出代价。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呀,让他长长记性。”
白喜刚刚回过神,又被亲兵拎起来,噤若寒蝉,刚才他那辱骂王妃,殴打艾无恙,威胁南云秋的神气劲荡然无存。
“不要!”
看见明晃晃的尖刀过来,他吓得面如土色,紧接着,在杀猪般的嚎叫声中,左耳朵被活生生割了下来。
“啊!”
白世仁痛在心里,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他要是敢龇牙咧嘴,梁王能把他也给割了,还没地方喊冤。
在大楚,也就梁王杀人了,没人敢追究,
因为有人说,
那是他拿皇位换来的特权。
亲兵被杀了,管家耳朵被割了,白世仁心想,梁王的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吧,便想趁乱带人撤退。
不料,
却没逃过王妃的眼睛。
“你们走可以,把他留下。”
白世仁心里窝着火,脸上却满是无辜,哀求般的瞥向梁王。
“怎么,王妃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放开他,赶紧滚。”
“王爷,容臣解释一句,这厮名叫南云秋,是大楚国贼南万钧的儿子,也是朝廷通缉的钦犯。臣奉旨缉捕,好不容易才拿住他,王爷您看?”
梁王却纹丝不动:
“本王不管谁是钦犯,哪个是国贼,本王只知道,他对王妃有恩,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难。汴州地界只有本王的王命,没有谁的旨意,听清楚了吗?”
到嘴的鸭子怎能轻易飞走,
白世仁心有不甘,嗫嚅道:
“王爷,这恐怕?”
“趁本王还没发怒,快滚!”
“是是是,王爷息怒,臣告退!”
白世仁半个屁也不敢再放,灰溜溜带领手下跑了。
精心设下的计谋,布下的大棋,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他三年来最成功的一次,和南云秋距离最近的一次,
没想到被梁王给搅了。
临走时,
他还不忘回头瞥向南云秋,意思是说,今天算你小子走运,放心,迟早将你千刀万剐。
迎接他的,
却是南云秋啐出的一口唾沫!
白世仁大军消失在视线中,南云秋长长出了口气。
他想,
自己搭救了王妃,梁王最起码要请他到汴州城做客,歇上两天再派兵送他离开。
谁知自己太多情了。
梁王冷冷看着他:
“你还磨蹭什么,可以走了呀。你救了王妃,王妃也救了你,互不相欠。”
“王爷,怎么能如此待客?”
“哦,好好,听晴儿的。”
艾晴由嗔转喜,
柔柔的问道:
“小兄弟,你真是朝廷钦犯,你爹是国贼?”
“启禀王妃,我爹是大将军,他不是国贼,他是被白世仁那些恶贼陷害而死,我四处奔波就是要报仇,为南家洗刷冤屈。”
“小小年纪,真是难为你了。王爷,想不到那白世仁如此恶毒。”
梁王附和道:
“晴儿有所不知,白世仁的恶毒远超出你的想象,人家都送他绰号噬主,就是说:
谁当他的上官,谁就要被他吞噬。
三年前他害了南万钧,
十几年前他害了山寨的大当家,
二十几年前他在洛阳还是个教书先生,又害了当时的教谕,才一步步爬上大将军的宝座。”
“是嘛,还真是蛇蝎心肠,恩将仇报的主儿。”
南云秋也是头一回听到白世仁详细的过去,
想不到梁王看似对他人漠不关心,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妃又问道:
“那他爹南万钧?”
“肯定是被冤枉的,堂堂大将军,会在乎点官盐军粮,真是笑话!那就是个粗劣的借口,其实是得罪了京城权贵,有人要弄死他而已。”
南云秋悚然动容,
抱拳施礼:
“多谢王爷说句公道话,在下听了,心里舒服多了。”
梁王却不在意,
还兜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不过你也别太天真,本王念你救了晴儿,就透个底给你吧,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人!话虽然很难听,但是你务必要记住这句话,它够你用一辈子去琢磨的。”
南云秋呆若木鸡。
梁王和他无冤无仇,没必要骗他,在这种环境下给他爹下了负面的评论,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我爹不是好人,
那我爹坏在哪里?
快到汴州城了,梁王的确没有邀请他入城的意思,而是赠给他一匹宝马,还有几百两金子,
然后,
吩咐小舅子:
“白世仁定会在各个要道布下伏兵,不管从哪走都可能遇袭,所以你今晚带他乘船沿黄河到彭城下船,然后再走陆路,经由淮北到太平县返京,那条路不会有河防大营的埋伏。”
“别过!”
王妃颇有些遗憾,向他挥手告别,夫妇二人伉俪情深,相拥着进入汴州城。
而南云秋则来到老渡口,登上了夜色下的渡船。
船上,
他开始在琢磨,兵部的方案为何是假的?
是有人做了手脚,
还是白世仁本身就填报了假的老家所在,存心欺骗朝廷?
后来,他又认真琢磨梁王那句话:
南万钧不是好人!
天亮了。
彭城渡口位置非同寻常。
黄河水在此处折弯向东南而去,渡口就设在拐弯处,规模很大,南来北往的人络绎不绝。
渡口南北还积压了不少车马,满满当当的装载各式各样的货物。
不管是战乱还是太平时期,钱总是要赚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一大早,
渡口就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南云秋胯下高头大马特别引入注目,不时有识马之人发出啧啧称叹的赞美声。
渡船停靠在南岸,他牵马下船,
此时,
从北面过来的渡船也同时靠岸,一行人匆匆下船,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腮帮子上还有颗黑痣,同样引人注目。
他们牵着马,神色匆匆,低头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
南云秋偷偷打量对方,
从对方马匹的高矮,还有他们腰间的佩刀,
可以判断出,
这帮人是女真人!
女真人的装备,他在王庭见得多了,乌蒙手下很多人就是这种打扮。
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有本本分分的,也有心怀鬼胎的,南云秋盯住别人看,
殊不知,
自己也出现在别人的瞳孔之中。
那是几个年轻人,和泼皮无赖沾不上边,却像是老实巴交的种田人,他们两眼放光,被南云秋的骏马和马鞍下鼓鼓的褡裢勾住了魂魄。
领头的挥挥手,
一名手下迅速上马,消失在往南的那条官道上。
大黑痣他们还在岸边逗留,眺望对岸的渡船,应该是在等什么人,
南云秋戴好斗笠,打马南下。
七月流火,这个季节处于酷热的强弩之末,仍旧有余威。
他跑出几十里地,只觉得唇干舌燥,水囊空空如也,可是路旁却见不到人家。
又勉强跑出几里地,终于见到一处市镇,处于两条大道的交汇之地。
这里,
有酒肆,有茶馆,还有客栈,凉棚下面还支了个茶水摊,有大碗茶卖,还有凉丝丝的井水。
南云秋嗓子眼冒烟,一屁股坐下来,叫了两碗水,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旁边,
凳子上坐了两位茶客,老实巴交的农人打扮,他们若无其事,自顾自喝茶,却不时用余光瞟向南云秋。
“掌柜的,茶钱。”
南云秋掏出几块铜板,心满意足的起身就走,刚站起来,忽然感到脑瓜仁子疼,还以为是坐的太久所致。
勉强走出两步,脑袋更加昏昏沉沉,紧接着,
眩晕袭来,便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昏过去的瞬间,
他看到了那两个心怀不顾的茶客,方才醒悟:
自己中了人家的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