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该做决定了。”
“王爷说得对,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放手一搏,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是,我还是担心胳膊扭不过大腿,斗不过皇兄。”
“王爷,您也是熊家子弟,先帝的好儿郎,怎知就不是他的对手?
再者说,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靠的不是荣华富贵,金银财宝,靠的是一张皮,一口气。
您是天潢贵胄,
难道甘心忍受庶民的生活吗?
甘心被寻常皂吏呼来喝去吗?”
在生死存亡面前,信王杀伐果断的雄风不再,变得踌躇不决。
虽然他也想过,
如果按照文帝的节奏下去,以他的罪愆,王位肯定保不住,被贬为庶民,或者在京城圈禁到死的结局,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即便那样,
总是还能保住性命的。
先皇驾崩前有交代:
纵然是谋反叛国,兄弟之间也不准杀戮。
兄弟不相杀,他们哥四个曾跪在先皇面前歃血为盟。
阿忠对主子再熟悉不过,处顺境时趾高气扬,而逆境时则优柔寡断,
这
也是信王的母亲,已故的烈妃最为放心不下的地方。
他自小就服侍烈妃,
烈妃深知他杀伐果断,故而临终前将信王托付给他。
为了那生死一诺,他几十年来对信王可谓竭尽全力,忠心耿耿,为了信王的福祉,
他可以粉身碎骨,
也绝不皱眉头。
“王爷您忘了吗,咱们曾经距离御座只有一步之遥,若非您一时心软,大事早就定下,又何必酿成今日之尴尬境地。”
“你个老阉狗,竟然说我的不是,当时皇兄尚有一口气在,难道让我违背歃血之盟,将来我有何颜面见先帝?”
“王爷息怒,是老奴的错,老奴一时糊涂,不敢责备王爷。”
阿忠主动把黑锅背好,
心里却不以为然。
歃血为盟只是做做样子,说说而已,
百年之后,气化清风肉化泥,怎么可能会和先帝九泉之下相见?
当时,
若是换做汴州城的梁王,面对昏迷多日的文帝,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断掉其饮食或者医药即可。
大好的机会,失之交臂!
见信王仍旧彷徨,
阿忠搬出了杀手锏:
“王爷,烈妃临终前痛心疾首,一再叮嘱老奴,说将来王爷要是登不上大宝,她那些罪就白遭了,那些苦就白受了,九泉之下也绝不会瞑目。”
这番说辞刺痛了信王的心肝。
母妃的死也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地方。
当时他不在京城,
据说母妃是被文帝虐待而死,死前遭受了很多苦难。
阿忠当时在场,说母妃身中剧毒,文帝却禁止御医诊病,死时就剩下一副皮包骨头,那惨状触目惊心,
看一眼,
永生永世也无法忘却。
等他回京时,母妃已经草草下葬,竟然没等他见上最后一面。
那是他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痛。
自那以后,母妃的偏殿就荒废了,大门紧锁,成为冷宫,成为鬼窟,据说荒草高的可以没膝,
而他再也没有去过。
他怕睹物思人而伤心,也担心文帝说他铭记仇恨。
后来,他曾私下偷偷打听过,
可老御医说,烈妃未曾中毒。
也有人说,
烈妃死前很平静,很安详。
但是阿忠始终言辞凿凿,每次回忆起烈妃都老泪纵横,如见鬼魅一般。
他也不知哪个人说的是真的,又不敢堂而皇之的去问,时间久了,便成为一个谜团。
眼下,
阿忠旧事重提,再次揭开了他的伤疤。
“程御医所言有几分可信度?”
“奴才以为有十分的可信度,他敢以性命担保,陛下一年前就基本丧失了生育子嗣的能力,也行不了周公之礼。换句话说,陛下的龙根形同虚设,和无根的老奴也差不多。”
“你个死阉货!”
“王爷,既然如此,别宫里的那几个肚子就有问题。”
“没错,看来清云观也有问题。”
“哈哈哈!”
主仆二人笑嘻嘻的定下了反击文帝的毒计,静待数日之后京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大变局!
……
山里,
巨树参天,浓阴遮蔽,天黑得很快,南云秋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而走。
骏马不要了,黄金也丢了,梁王好心好意送的宝贝竟然给他带来了祸端,这真是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最懊恼的,
莫过于功败垂成,就差一步就能看清那个人的真容。
一路奔跑,他还在回忆刚才的一幕幕,隐隐觉得,那张罩纱下的面孔,自己或许在哪见过。
耳畔里到处是脚步声,
还有哇啦哇啦的吵闹声。
那帮流民还真不是吃素的,组织有力,反应迅速,而且很讲究配合,火把星星点点,漫山遍野都是。
历经艰险,
他终于回到了头道梁,攮死两个山脚下放哨的流民,牵上马匹悄悄离开了烈山。
“师妹,回去吧,你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就是啊,他那么大的人,还怕找不到家吗?”
幼蓉就是不理,
她在北城外从早到晚苦等两天,仍旧不见他的踪影。
但是她必须等,否则南云秋无法进入城门。
看到他留下的那张纸条,幼蓉当即就断定,他又是去报仇了,肯定是吸收上次刺杀白世仁的教训,不敢再告诉黎山兄弟。
南云秋报仇的习惯,她再清楚不过:
肯定是以真容现身。
没有她的绝活,城门口的海捕文书就能将他拒之门外。
他俩现在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彼此相互了解,相互陪伴,同生共死,相濡以沫,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
功夫不负有心人!
幼蓉没有白等,南云秋出现在视线之中。
“幼蓉,你怎么在这?两位兄弟也在?”
南云秋讪讪道,显得尴尬不安,像个犯错的孩子。
这一回,
幼蓉没有责备,没有怪罪。
南云秋身上乱七八糟的伤痕,灰头土脸的样子,衣服上都是被剐蹭过的痕迹,定是经历过生死的较量,
而今,
能全须全尾的站在面前,那种劫后余生的痛楚,就是最大最深的责备。
还能再忍心说他吗?
“事情就是这样……”
南云秋如实交代了他出门两天的经过,幼蓉仿佛看到了刀光剑影,听到了铁蹄声声。
这个男儿为了报家仇,
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
她虽然看不到,但是也能感受到,南云秋身上定是留下了无数的伤痕,每道伤痕就是一次生死劫。
“幼蓉,你不会怪我吧?”
“我不怪你,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幼蓉眼含热泪,微笑着说道:
“下次不要抛下我,无论生或死,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好吗?”
“嗯!”
“对了,黎山说,云夏违背了会规,爷爷很生气,云夏师兄也被免除堂主之职,回到兰陵当面接受处罚。
陈会主的意思是,
云夏是同门师兄弟中的佼佼者,可能就是一时贪功冒进,急功近利所致,希望爷爷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让他白衣领职,仍旧掌管京城堂口,以观后效。”
黎山能查获云夏的罪责,幼蓉功不可没,因为古天曾偷偷给她报过信。
当初,
金不群到旁门街招募杀手,在淮水上伏击南云秋,云夏派出六名兄弟,五个被杀掉,就剩下一个古天,
幼蓉发现他们是京城堂口的兄弟,
便放了他。
古天为悔罪,便答应替幼蓉暗中监视云夏,发现有不轨行为及时汇报。
“处罚是够厉害的,不过云夏胆子确实大,应该受到惩罚。咦,云夏师兄他姓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从小就说自己叫云夏,应该就是姓云吧。怎么啦,你叫云秋,莫非你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
“我确实有个二哥就叫南云夏。”
“真的吗?要不我让黎山偷偷安排你去见见他?”
“不必了,二哥七八岁就走丢了,那时我还小,现在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见了也没用。”
幼蓉想想也是,
不禁有点伤感。
长刀会里很多师兄弟,都是儿时流落民间的苦命孩子,后来被长刀会收留,发展成为今日的会众。
当然,
也有很多是抢来的孩子,基本上都是三岁以下的,完全没有儿时的记忆,那样才能更好的把长刀会当做自己的家。
“你想过没有,兵部为什么会有白世仁的假档案?”
“想过,一定是白世仁那狗贼买通了兵部的人物,故意为我设下的圈套。对了,我突然怀疑,就是关山干的。”
“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就在场,而且似乎还有意无意的偷窥我。”
“他又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管怎么样,吃一堑长一智,今后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用罢早饭,
何劲突然来通知他,卜峰要带他入宫,据说皇帝有事要交代。
此时的南云秋对皇帝失望到了极点!
首先就是南家的冤案。
信王的狐狸尾巴暴露无遗,南家惨案完全可以告破,皇帝却戛然而止不再过问,到底是一家人,护短到了如此地步,竟然置王法和公义于不顾。
不是昏君是什么?
再者,
就是此次烈山之行。
而今,天下大势可以用厝火积薪来形容,燎原之火都烧到了几百里之外的郡县,朝廷竟毫无察觉,还在用兵部侍郎的高位来讨好嫔妃,大开外戚任官之风。
他对权书没什么好印象,
同样,
对名不见经传的秦喜骤升高位,也嗤之以鼻。
皇帝好久没有召见他,此次心血来潮让他也入宫,估计也不是军国大事。
怀着抵触的心情,他懒洋洋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