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证据,
可以证明此事和侍卫无关。
三个怀孕的嫔妃中有一人是新人,在去清云观之前进宫才三天而已,根本没机会和侍卫接触。
可见,
谣言就是谣言,起码在这个方面就说了假话。
三个人当中资历最长的当数妙嫔,
她是贞妃的亲戚,最忠贞,最可靠。
想起妙嫔,
文帝突然心里一凛,
感觉她最为可疑。
记得上回去别宫看望时,他贴着妙嫔的大肚子听听胎儿的动静,妙嫔却扭扭捏捏,目光闪躲,像是很不安的样子。
论理,
他和妙嫔算是老夫老妻,她不应该有那种反常的表现。
通常而言,
女人怀孕是最骄傲的事,巴不得全家老小全村人都知道。
尤其是在后宫,
母以子贵,会第一时间告诉皇帝,然后在皇上面前抬头挺胸,像个凯旋而归的得胜将军,摆出高傲的姿态等待皇帝的嘉奖和慰劳。
而妙嫔恰恰相反,却跟做了贼似的。
“小猴子?”
“奴才在。”
“去找春公公,把起居注拿过来。”
起居注专门负责记录皇帝言行,包括皇帝在哪个嫔妃那里过夜,几时进去的,几时离开的,都有详细记录。
文帝想通过起居注,
了解当时在妙嫔那里过夜的记录。
小猴子飞快找到春公公说明来意,春公公没有刁难他,非常配合。
而且出人意料的是,
他仿佛知道小猴子要来,早早就把起居注准备好了。
一来一反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半炷香的工夫,可是对于文帝来说,却相当漫长,相当煎熬,
他巴不得尽快拿到起居注,
可是又害怕拿到它。
小猴子递过来时,他双手颤抖接过来,仿佛那本册子有千钧重。
摊开册子,找到前往清云观求子那段时间,
他把眼睛闭上,不敢看,然后又悄悄睁开一条缝,透过手指缝隙慢慢瞥向起居注。
“啪嗒!”
册子掉在地上,人一头栽了过去。
“陛下……”
贞妃吩咐小猴子快传太医,而她捡拾起来看,赫然发现:
妙嫔怀孕的前一个月左右,文帝一次也没有在她那留宿。
贞妃想起来了,
先前那阵子妙嫔月事不稳,断断续续的,还曾向她求教过,后来又莫名其妙的发烧,昏昏沉沉,萎靡不振,又持续了个把月,
故而文帝没去光顾,还赐过药。
按时间推算,
也就是说,妙嫔怀孕的时间不对,因为根本没和文帝同房过。
“啪嗒!”
起居注再次脱手坠地,贞妃眼前一黑,也倒下去了。
“老东西情况怎么样啦?”
皇后心神不宁,
问春公公。
“回娘娘,陛下又昏过去了,估计是因为起居注闹的。听程御医说此次情况比较严重,下了猛药之后仍没起色。”
“但愿他永远不要再醒过来。”
皇后恨恨道。
她讨厌有名无实的夫妻,多少年来过着寡妇一样的日子,眼看红颜渐渐老去,芳华不再,而那个心上人,
对她也爱理不理。
想想那几年在一起偷情的时光,如胶似漆,惊奇而又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上天也是奇怪,
多少次将文帝置于生死一线的边缘,最后又总是让他死灰复燃。
前几天胞兄英奎来信,说不愿意调防到河防大营,那里紧邻女真,太凶险,还是扬州好,又安定又繁华,
再者,
祖上的基业都在扬州,也好有个照应。
英奎希望她吹吹枕边风,让皇帝收回成命。
她收到来信后左右为难。
娘家人的事情,她抹不开面子,可是又怕吃闭门羹,思来想去还是厚着脸皮去找文帝求情,
结果,
不仅遭到拒绝,反而指责她后宫干政,违反祖制,碰了一鼻子灰。
要是她的信王当家,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现在机会又来了!
她无比感谢制造谣言的人,让文帝再次处于崩溃的边缘,
如果此次能够遂愿,心上人信王将毫无悬念再次走上皇储的台阶,
然后,
再登上御座。
按照他俩之前花前月下的承诺,自己将成为真正的皇后,有血有肉有情的皇后,天底下最幸福最荣宠的女人。
同时,
她又痛恨那个造谣的人!
为什么要把她也卷入谣言之中,成为人人都白眼相看的淫妇,让名义上的丈夫唾弃,让背地里的情人怨愤。
她怒视春公公,
问道:
“玄衣社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很难查,据说有人看到,曾有道士模样的人在别宫附近徘徊,不过京城里道士很多,也无法确定具体身份。”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信王爷所为?”
“奴才不敢妄言,有些事情王爷未必知情。”
春公公口中的有些事,就是指皇后怀孕的丑事。
皇后心知肚明,面颊火辣辣的痛。
她不敢想象,如果信王爷知道她的丑事,将来掌权之后还能如初恋那样待她吗?
“继续查,有消息及时奏报。”
“遵旨!”
春公公回答得干脆,其实心里在想,查什么查,那就是信王爷所为。
而且,
皇后和关西偷情,还是他密报给信王的。
醒而复昏,昏而复醒,对身体本就遭受十余年摧残的文帝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起居注上的记录,像把锋利的刀刃将他割得遍体鳞伤,像把带刺的狼牙棒,将他的美梦打得粉粉碎。
“该死的贱妇,朕待你不薄,你却让朕做乌龟,够狠的!”
贞妃跪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连连叩头请罪。
妙嫔是她的表妹,也是她举荐给皇帝的,如今步皇后后尘,给皇帝带上绿帽子。
听皇帝咬牙切齿的诅咒,下场肯定是相当的惨。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你何干?你起来吧。”
“不,臣妾有罪,臣妾恳请陛下容妙嫔妹妹说话的机会,她的脾性臣妾是了解的,绝不是那种不守妇道之人。”
文帝却铁了心: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脸替她求情,真是岂有此理,咳咳咳!来人,摆驾别宫,朕要当面问问那个娼妇,奸夫是谁,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陛下龙体尚未痊愈,还是将歇几日再去不迟。”
“事到如今,你觉得朕还能安心歇息吗?朕宁可死在路上,也要去问她的话,治她的罪!”
小猴子不敢怠慢,心疼的扶起贞妃,然后出去备车。
马车上,
文帝一言不发,脸色气得紫如猪肝,胸口不断的起伏。
贞妃心痛不已,轻轻的为他摩挲,泪水啪嗒啪嗒的落下。
既心疼皇帝,
又为妹妹忧虑。
车帘外,热闹的街市吵吵嚷嚷,人声鼎沸。透过缝隙,满眼都是市井的繁华,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要搁往常,
文帝定然笑容满面。
可是,后宫丑事发生之后,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全天下之人的笑柄,街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嘲笑他,对他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马车进入别宫,
文帝强撑病体,推开小猴子的搀扶,一个人孤独的倔强的走着。
越接近那个贱妇,心火越是熊熊燃烧,恨不得妙嫔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自己一定会连扇她几个耳光再说。
可是,
距离妙嫔的院子还有十余步,就听到了里面传来呼喊声,惊叫声。
文帝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念头,三步并作两步,迈入院子里,众下人纷纷跪下见礼,哭哭啼啼的。
“怎么回事?”
“妙嫔娘娘她,她自缢身亡。”
“什么?”
文帝在贞妃搀扶下,踉踉跄跄来到屋内,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嫔已经香消玉殒,一根白绫终结了她年轻而又悲催的生命。
可怜的是,
高高隆起的小腹里,还装着另一条无辜的性命。
“妹妹,你怎么不言语一声就走了,姐姐对不住你啊!”
贞妃哭得撕心裂肺,不忍卒听。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把妙嫔放下,尸体上还有余温,可见她死前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内心里并不想走上绝路。
毕竟,
一尸两命。
逝者为大,
文帝满腔的怒火跑得无影无踪,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沉吟半晌,
问道:
“她这两天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比如,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旁边的宫女太监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这时,
妙嫔贴身的宫女热泪盈盈的跑过来奏道:
“陛下,妙嫔娘娘昨晚上曾说过一句话,莫名其妙的,奴婢也听不懂。”
“她说什么?”
“她是自言自语,好像是说‘臣妾有罪,可是臣妾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文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句话的确费解,
妙嫔说自己有罪,就是指肚子里的胎儿。
可是,
她怎么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她和哪个奸夫勾搭,何时行的苟且之事,她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为自己辩解抵赖吗,手段也太肤浅了。
可是,既然她都踏出了自寻死路的那一步,还有什么可怕的,可抵赖的,难道其间真有什么隐情?
如果真有什么委屈,有不白之冤,文帝心里也不好过。
扪心自问,
妙嫔还是很本分的,从不仗着贞妃的得宠而恣意妄为,屡次被皇后找茬都默默忍受,一心一意固守着自己的心田。
那清苦的模样,
好像人世间有她没她都一个样似的。
大好的年华嫁入深宫,一儿半女也没留下,一年也没有享受过几次人伦之乐,就这么匆匆走了,想来让人垂怜。
屋漏偏遭连夜雨,
又有个宫女跌跌撞撞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婉嫔娘娘,断气了!”
“她怎么也寻了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