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太极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有节奏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让殿内百官的心跟着猛地一抽。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他身旁的甲胄,因为他僵硬的姿态,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就那么看着殿门,仿佛要将那两扇门板看出两个窟窿来。
长孙皇后握着他的手,那只戴着甲胄的手冰冷如铁,而她的手,同样没有一丝温度。
“咔嚓——”
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轰隆!!”
朱明门,倒了。
烟尘弥漫中,殿外最后剩下的十几名羽林卫,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他们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丝毫犹豫,握着横刀,朝着那片看不清的黑暗冲了过去。
没有喊杀声。
没有兵器碰撞声。
只有一阵短促而密集的爆响。
“砰!砰砰!砰砰砰!”
像是有人在新年夜,一口气点燃了一大串爆竹。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那十几名大唐最后的勇士,就像是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房玄龄闭上了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长孙无忌则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金砖瞪穿。
完了。
死寂之中,一种奇怪的声音,从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不是脚步声,那声音太整齐,太机械。
“嗒!嗒!嗒!嗒!”
像是无数根铁棍,在用同一个节奏,不偏不倚地敲击着地面。
伴随着这奇怪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歌声。
那曲调轻快,甚至有些……欢脱?完全不像是战胜者该有的雄壮战歌,反而像乡间顽童的胡乱哼唱。
“高都督,真威风,骑着大马去打工呀~”
“手里拿着小手枪,身后跟着一群狼呀~”
歌词粗鄙,曲调怪异。
太极殿内的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茫然和荒诞。
这是什么?
这是哪路来的妖魔鬼怪?
终于,第一队人影出现在了殿门口的烟尘中。
蓝衣,白裤。
头上戴着高高的,从未见过的熊皮帽子。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手臂以一种夸张的姿态摆动,双腿笔直地抬起,又重重地落下。
“嗒!”
每一步,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这支怪异的军队,没有看殿内任何人一眼,他们迈着这种被称为“鹅步”的步伐,从殿门的一侧,走到了另一侧,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而滑稽的阅兵。
整个太极殿,成了他们表演的舞台。
而大唐的君臣,就是台下失魂落魄的看客。
就在百官被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面震得魂不附体时,一个他们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咋咋呼呼。
“他娘的,薛礼!那玄甲军真不是人!一群疯子!”
“老子本来寻思着用骠骑兵把他们溜得差不多了,再让胸甲骑兵上去一波流带走,分割包抄,多完美?”
“他妈的!那群铁罐头根本不按套路来!就是冲!闷着头就是冲!尤其是那个叫牛进达的莽夫,眼睛都红了,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我操,当时好几个玄甲军围着老子,老子亲卫都给冲散了,眼瞅着牛进达那老小子一槊就要捅穿老子的胸甲,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完了,老子英明一世,要被个莽夫给换了,这他娘的亏到姥姥家了!”
“卧槽,还是你牛逼!薛礼!你小子那手方天画戟是真他娘的帅!从斜里杀出来,一招就把牛进达那老货给捅飞了!真的飞了!老子趁机才杀出来,吓死我了,裤裆都快湿了,操……”
“不过啊,牛进达那老小子,估计是活不成了。肠子啊……肚子上那么大个窟窿,血啊……流了一地……啧啧啧,惨,真惨。”
殿外,几个刚刚跑进来,还想拔刀护驾的内侍,被这番话吓得僵在原地。
几名戴着熊皮高帽的掷弹兵注意到了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短管火枪。
“砰!砰!”
枪响过后,那几个内侍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
“啧啧啧……何必呢?陛下给你们多少军饷啊,一个月二两银子?三两?都这个时候了,玩什么命啊……不值当,真不值当。”
话音落下。
一个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太极殿的门口。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骑兵制服,胸前那面锃亮的胸甲,此刻却被大片的血污覆盖,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着鲜血。
他没戴头盔,头发凌乱,脸上也沾着血点和硝烟的黑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高自在。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同样装束,却更显魁梧挺拔的年轻将领。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一杆沾着血肉的长戟,扛在了肩上。
方天画戟。
薛礼。
高自在的目光,在空旷的大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他看到了身披明光铠的李世民,也看到了他身边素衣淡然的长孙皇后。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眼。
他慢悠悠地走进大殿,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一直走到御阶之下,他才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烂的军服,然后,对着龙椅上的两人,九十度,深深一躬。
“嘿嘿。”
他抬起头,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逆臣,高自在,”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诸位同僚,许久不见,可曾想我?”
他直起身,环视着殿下那些面如死灰的故人,笑容更盛。
“我,雍州都督,又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