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李世民的身躯坐得笔直,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时刻,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坐在学堂里,等待先生公布最终评语的孩童。
高自在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剩下的事情,其实就很简单了。”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我没有去吐蕃前线,那太远了,也太复杂。我每天……就在平阳公主府里。”
高自在伸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又点了点自己的脚下。
“我乔装打扮,亲自出城,考察每一条可以集结大军的路线,计算着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把我的兵,送到玄武门的城墙下。”
“直到……直到陛下您,在无边的愤怒之下,做了件蠢事。”
高自在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说真的,陛下,臣当时真想给老天爷磕一个。”
李世民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陛下得知剑南道有人在前线,给吐谷浑和吐蕃两边同时贩卖军火,当墙头草,哪个弱就帮哪个……您觉得,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普天之下,除了臣,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对不对?”
李世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于是,您就默认了,臣一定就在西线,亲自指挥着这场发国难财的‘生意’。您龙颜大怒,派段志玄,将三万禁军里,最精锐,也是唯一装备了火枪火炮的那一万人,送去了西线,要去把臣连同那些叛国贼,一网打尽。”
高自在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没用的。”
“就算您再多派一万人去,也没用。臣那八万新军,早就分兵了。两万余人,确实送去了西线,目的就是为了拖住李靖,顺便……把您的注意力也一起拖过去。”
“而在长安附近,臣的手里,还捏着五万多人。”
“五万,打您剩下的两万禁军。”
高自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陛下,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在人数上,完全不对等的战争。您把最锋利的那把刀送去了千里之外,留在身边的,只剩下一根烧火棍。您多送去的那一万禁军,唯一的意义,就是让臣在前线的伤亡,可能会多一点点。但对于长安的大局,毫无影响。”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他想找出破绽,可他找不到。
“粮草!”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地吼道,“五万大军!藏在雍州!人吃马嚼,你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陛下,您忘了……”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一丝怜悯,“别忘了,渭水边上那个冒着黑烟的雍州工业区,也是臣一手主导建起来的啊。”
“我唯一的弱点,就是弹药补给。但我的水师,沿着渭水,将散落在各处的军队,秘密集结到工业区附近。拿下那里,弹药,粮草,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有了补给,一路北上,硬攻玄武门。”
“后面的情况,陛下,您都亲眼看见了。”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五万装备了火枪火炮的新军,是如何像摧枯拉朽一般,将他引以为傲的两万禁军打得溃不成军。
那不是战争。
那是屠杀。
无论是兵器,还是人数,都完全不对等。
高自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说道:“陛下的玄武门事变,最惊险的地方,在于您只带了区区八百精锐,就敢冲进皇城。您要收买人心,要秘密运兵,要策反守将,甚至要武装囚犯……您把宝,压在了人心的向背和自己的临场应变上。”
“臣不一样。”
“臣要做的事,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
“攻破玄武门后,臣再次分兵。只有两千余人的近卫掷弹兵和龙骑兵,攻入皇城。而您身边,能战的侍卫,不过数百人。这又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与此同时,臣设下的其余兵马,攻破长安各处城门,从四面八方涌入,第一时间控制所有出城的要道,控制住所有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
“那些住在长安城里的国公、郡王,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是应该先救驾,还是先处理掉已经冲到自己家门口的敌人。”
“我没有愤怒,我很理智,我部署的每一步,想要的,都只是不对等的战争。”
高自在的声音,冷酷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早已泪流满面。她们看着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怪物。
他将整个大唐的国运,当成了一道可以计算的数学题。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冷静和理智之后,高自在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懊恼和后怕。
“当然,臣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玩心太重,差点……浪输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李世民猛地抬起了头。
“臣明明可以用火炮,把那两万禁军轰得尸骨无存。明明可以用骠骑兵,把您的玄甲军活活溜死。”
高自在的语气里,满是自嘲。
“但臣低估了玄甲军。在以为已经把他们溜得差不多的时候,竟然狂妄到下令胸甲骑兵和他们短兵相接。结果,胸甲骑兵损失惨重不说,臣自己,也差点死在了乱军之中。牛进达那个莽夫,他的长槊,离我的胸膛,就差那么一寸。”
他比划了一下,心有余悸。
“这还不算完。”
“后面,刘弘基率领残部投降。臣竟然没想到,他会诈降!”
高自在苦笑起来。
“要不是臣反应快,抢先一步下了手,他那把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捅进的是臣的心脏了。”
“短短一个时辰,臣差点死了两回。”
“差点,就把自己给浪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为自己的愚蠢行为做着检讨。
“我一死,事情就大发了。这大概是臣这次‘玄武门事变’,最大的败笔。”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荒谬,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个算计了天下,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鬼,竟然差点因为自己的骚操作,把自己给玩死?
“不过……”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的懊恼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就算臣当时真的死了,也无所谓了。”
“大局已定。平阳公主,太上皇,还有李恪,他们会把剩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看着李世民,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做出了总结。
“陛下的玄武门之变,是一场豪赌。您赌赢了,所以您是千古一帝。”
“而臣的玄武门之变,是一场必胜的碾压。我打的,全都是不对等的战争。我不会像陛下那样,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区区的精骑身上。”
“所以,我的‘玄武门事变’,比陛下的,应该要成功一些吧?”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李世民最后的骄傲。
“陛下,现在您明白了吗?”
“您那张一百分的答卷,确实精彩绝伦,堪称完美。”
“可我这张卷子,总分,不止一百分。”
“而我那差点把自己浪死的两次,就是这张超纲的卷子上,唯一被扣掉的,那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