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高自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癫狂退潮后,剩下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无边的空虚。
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可然后呢?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穿着素白孝服的身影,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了进来。
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李云裳那张温婉却不见丝毫慌乱的脸。
她将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高自在的侧脸。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里的死寂,“妾身已让侍女将阿质安顿在西厢的客房,也请了府里的医师为她诊脉,只是惊惧攻心,并无大碍。”
高自在没有动,眼珠子缓缓转向她,像一具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你不好奇?”他问,声音沙哑。
“妾身在等夫君亲口告诉妾身。”李云裳说着,平静地为他续上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
高自在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他的正妻,大唐的襄城公主。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永远是这副端庄恭谨、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她也只会先想一想,自己整理仪容的动作,是否符合礼制。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把天捅了个窟窿。”高自在说。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语调,将天牢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如何用言语将长孙无忌逼疯,到如何一枪打废了长孙冲。
再到……如何用最恶毒的言语,贴在李世民的耳边,一刀一刀,凌迟他作为父亲的尊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狂。
“我那个病,又犯了。”他最后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来没想搞这么绝的,可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以为会看到妻子的眼泪,会听到她的指责,或者,至少是恐惧和憎恶。
然而,没有。
李云裳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直到高自在说完,她才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类似于工匠看到一件被拙劣手法破坏了的珍贵瓷器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混杂着惋惜和“还有救”的审视。
“夫君,你确实把事情搞砸了。”
她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高自在愣住了。
“阿质的性子,随了父皇,刚烈易折。你今日这般辱她,毁了她的夫家,又当着父皇的面,将她作为战利品掳走……她现在只是惊惧过度,等她醒过来,怕是……活不成了。”
“不是寻死觅活的那种活不成。”李云裳补充道,“是心死了。一个心死了的人,比一具尸体,更麻烦。”
高自在眨了眨眼,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穿越者,此刻竟然被一个古代公主上起了心理辅导课?
“那……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
“夫君想让她怎么办?”李云裳反问。
“我……”高自在卡住了。
他想怎么样?
是像刚才那个癫狂的自己所想的那样,把她当成一个禁脔,一个战利品,养在后院,满足自己那种阴暗的、扭曲的占有欲?
还是……
他看着李云裳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虚。
“我不知道!”他低吼道,“我他妈就是想让她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不行吗?!”
李云裳看着他这副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行。但用夫君的方法,不行。”
她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缓缓踱步,素白的裙摆在地上无声地滑过。
“要让阿质活下去,而且是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有三个法子。”
她的声音,像是在下一盘棋,冷静,清晰,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其一,斩断过往。”
“她所有的痛苦,都源于她是长乐公主,是父皇的明珠,是长孙冲的妻子。这些身份,如今都成了她的枷锁和耻辱。所以,要让她活,就必须让她不再是过去的李丽质。”
“从今往后,府里不许再提‘公主’二字,不许任何人谈论过去朝堂的任何事。她的世界里,只能有这座高府。夫君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天。”
高自在听得眼皮直跳。
这不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养成手册吗?
“其二,重塑认知。”李云裳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阿质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她会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地狱。所以,要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她现在更深的地狱。”
“长安城外,流民遍地,渭水河畔,浮尸千里。这些,都该让她去看看。让她知道,能在这座府里,有一口热饭吃,有一张暖床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当她认知里的‘苦’,被更真实的‘苦’所取代,她才会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甜’。”
高自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狠,太狠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云裳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解铃还须系铃人。”
“阿质心中最大的结,是父皇,是母后。父皇那里,已是死结,无解。但母后……尚有可为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高自在的脸上。
“阿质自幼与母后最为亲近。若能让母后陪在她身边,日夜开解,以母爱化解她心中的怨与恨,远比我们做任何事都管用。”
“而且……”李云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母后在,于情,可安抚阿质。于理,也可向天下人展示夫君的宽仁。毕竟,连前朝的皇后都能善待,这比杀一万个政敌,更能收拢人心。”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高自在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认知行为疗法、格式塔疗法的理论知识,在李云裳这简单粗暴、却又直指核心的“古代土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以为自己是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搞了半天,他老婆才是那个隐藏在温婉外表下的……顶级pua大师和政治精算师!
“卧槽……”
高自在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李云裳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难以置信。
“李云裳!你他妈……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我之前那些心理学,全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得是你!就按你说的办!”
高自在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他妈的好像真的搞砸了,差点把人玩死……云裳,这事儿,你得帮我!”
李云裳任由他抓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夫君放心。”她轻轻挣开高自在的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可挑剔。
“妾身既为高家妇,自当为夫君分忧。”
“好!好!”高自在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母后是吧?简单!我明天就派人去宫里,把长孙皇后也给‘请’进府里来!”
“夫君,不可。”
李云裳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高自在的亢奋。
他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为何?”
“夫君如今的身份,是立宪首功之臣,是未来大唐新政的执牛耳者。你的精力,应该用在稳定朝局,安抚百官,将‘立宪’二字,真正地贯彻下去。”
李云裳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某种锐利的东西。
“去皇宫‘请’人,特别是请一位废后,这是霸臣,是权枭所为。夫君要做的是名垂青史的开创者,不是遗臭万年的董卓、曹操。”
“这种有损夫君清誉的后宅之事,理应由妾身代劳。”
她对着高自在,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之礼。
“明日,妾身会亲自入宫,去‘求’母后。”
“以女儿的身份,以高家妇的身份,去求她为了阿质,也为了她自己,来高府‘颐养天年’。”
高自在看着俯身在自己面前的妻子,看着她素白的孝服和那截秀美端庄的脖颈,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这个看似恪守礼法、逆来顺受的古代公主,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比他那个“人格分裂”的疯子,更加冷静、更加理智,也更加……可怕的灵魂。
他明媒正娶的,究竟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
还是一个,能帮他把所有肮脏事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完美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