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几日后,冷卿月腕伤基本愈合,已可活动自如。
沈霁山召集众人于村长家堂屋议事。
堂屋简陋,木桌木椅,却收拾得干净。
沈霁山一身霜色常服,端坐主位,神色疏淡。
越祈瑶与徐明瑾分坐两侧。
冷卿月携洛灵儿进来时,槐玄已不知何时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抱臂望着窗外,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淡的侧影。
“根据宗门最新传讯,以及风城主提供的线索,”
沈霁山开门见山,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虚点,仿佛勾勒地图,“‘水灵器’最有可能的所在,是东海龙宫。”
“东海龙宫?”
徐明瑾眼睛一亮,“传闻龙宫珍宝无数,更有上古传承,若水灵器真在其中,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龙族向来避世,高傲难近,我们如何进入龙宫求得灵器?”
“东海龙族确实避世已久,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越祈瑶接口道,她看向冷卿月。
“风城主来信提及,东海近来似乎也不太平,近海时有异常风浪与海兽躁动,龙宫似乎加强了巡守。
或许,这变故本身,便与‘水灵器’或‘天陨’之劫有关。
我们或许可以借此为由,请求拜见龙族主事者。”
沈霁山点头:“此为其一。其二,”他目光转向冷卿月,“冷姑娘腕间玉镯,气息纯净温润,似与水脉有缘。
东海乃万水之宗,或许……此物能成为我们与龙族沟通的桥梁。”
冷卿月抚过玉镯。
母亲遗物,竟可能与东海龙宫有关?
她心中疑虑更深,但面上不显,只道:“依沈道友之见,何时动身?”
“三日后。”沈霁山道,“从此地出发,抵达东海之滨约需半月。
沿途我们会继续探查那暗中势力的踪迹,并尽可能收集关于东海龙宫与‘水灵器’的更多信息。”
他顿了顿,“此番东海之行,恐怕比百凤山更为莫测。
龙族实力深不可测,规矩森严,海中环境亦非陆地可比。
诸位需做好万全准备。”
众人皆肃然应下。
接下来的三日,各自准备行装,调理状态。
风天洐派来的暗卫传来更多关于东海的情报,虽零碎,却也有价值。
洛灵儿得知要去“龙宫”,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整日缠着越祈瑶问东问西。
徐明瑾抓紧时间巩固剑术,偶尔向沈霁山请教。
沈霁山大多数时间都在静室打坐,气息越发沉凝。
槐玄依旧神出鬼没,只是每夜冷卿月入睡时,总能感觉到窗外那道熟悉的、无声守护的气息。
白日里,他有时会消失半天,回来时手里总带着些新鲜的野果或山泉,默默放在她窗台上。
然后迅速离开,仿佛只是随手而为。
出发前夜,月色清朗。
冷卿月独自在村外小溪边漫步。溪水潺潺,映着星月银辉。
她腕间玉镯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与腰间碎玉铃、怀中凤翎扇隐隐呼应。
三股属性迥异却同样精纯的灵力,在她周身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槐玄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流淌的溪水。
墨蓝色的劲装几乎融于夜色,只有那双翡翠绿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东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很危险。”
“嗯。”冷卿月应了一声。
“海里……和陆地不一样。”
槐玄继续道,语气有些生硬,“妖族在水里,实力会受压制,我……可能没法像之前那样……”
“我知道。”冷卿月侧过头看他。
月光勾勒出少年精致的侧脸轮廓,他微微蹙着眉,嘴唇紧抿,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你知道什么。”槐玄有些烦躁地别开脸,“你又没去过海里。”
“所以才更要去。”冷卿月声音平静,“水灵器必须拿到。”
槐玄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天陨之劫,五灵器,苍生存亡……这些字眼沉重如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
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她又要去涉险,去一个他可能无法护她周全的地方。
一种无力感夹杂着更为汹涌的、陌生的情愫,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左手腕——不是受伤的那只。
力道有些大,指尖微微颤抖。
冷卿月低头,看向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
少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牢牢圈住她纤细的腕骨。
仿佛要将什么紧紧抓住,不再松开。
“槐玄?”她唤他。
槐玄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翡翠绿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眼里,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答应我,”
他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别……别像上次矿洞那样,别……再受伤。”
他的眼神太亮,太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某种更深的东西,烫得冷卿月心头微微一悸。
那种被她刻意忽略、压制的细微涟漪,再次不受控制地漾开。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下头:“好。”
得到承诺,槐玄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并未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些许。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腕纤细,他的手掌刚好能完全圈住。
月光下,她腕间玉镯温润,他手指骨节分明,形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夜风吹过,溪水淙淙。
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种无声的、却又清晰可感的牵绊,在交握的掌心与静谧的夜色中,悄然流淌。
许久,槐玄才极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般,松开手。
指尖划过她腕间肌肤,带来一丝微痒的战栗。
“回去吧。”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只是耳根那抹绯红,在月色下依旧分明,“明日还要赶路。”
冷卿月“嗯”了一声,转身向村落走去。
槐玄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始终落在她烟蓝色的背影上,翡翠绿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
三日后,一行人离开栖霞山脚下的村落,向着东方,踏上了前往茫茫东海的旅途。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尘土。
车内,冷卿月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玉镯。
洛灵儿靠在她肩头,睡得正熟。
越祈瑶正与对面的徐明瑾低声讨论着一种水系剑诀的变化。
沈霁山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渊。
车窗外,槐玄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侧方。
墨蓝色劲装,短发利落,身姿挺拔。
他偶尔侧目看向车窗,翡翠绿的眸子与车内冷卿月的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看向前方无尽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