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残存的意识,沉甸甸地下坠。
只有一点微弱的、温润的银蓝光晕,如同风浪中遥远孤寂的灯塔,固执地悬在感知的尽头。
是她与冰冷、窒息、无边混乱之间唯一的维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短短一瞬,又或许漫长得如同永恒。
那点银蓝光晕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月光流淌过深海珊瑚的柔和韵律。
混沌中,身体的感觉最先回归。
不是预想中刺骨的寒冷与海水的重压,而是……一种微凉的、恰到好处的浮托感。
仿佛躺在一层极其柔韧的水膜之上。
身下传来的触感光滑温润,带着细微的、如同玉石般的凉意。
鼻端萦绕的不再是咸腥的海水味,而是一种极淡的、清冽纯净的气息。
像是深海中最洁净的水流,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生命韵律的微香。
痛楚紧随其后。
右手腕骨折处传来清晰的钝痛,全身筋骨如同被拆散重组般酸软无力。
尤其是胸口,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闷痛。
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外伤的剧痛,也没有溺水后的窒息与肺部灼烧感。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冷卿月沉重如铅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大片大片流动的、柔和的光晕。
银蓝、浅金、月白……各种纯净剔透的色彩交织流转。
构成穹顶、廊柱、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如同巨蚌内壁般光华流转的奇异建筑轮廓。
光线并不刺眼,却无处不在,将周遭映照得如同最华美的梦境。
这不是海底的黑暗,也不是获救后应有的船舱或岸上景象。
她微微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视线也随之清晰了些许。
她躺在一张宽大的、由整块莹白色暖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上。
玉质温润,触感微凉,却源源不断地透出滋养筋骨的暖意。
身上盖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异常柔软的淡蓝色鲛绡,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精美的浪花纹路。
床榻四周垂落着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纱幔,被不知何处涌来的、柔和的气流轻轻拂动。
透过纱幔的缝隙,可以窥见这是一个极其宽敞华美的房间。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海玄晶,映照着上方穹顶垂落的、如同星子般缓缓旋转的发光水母群。
墙壁是天然的、带着流水纹理的碧色玉璧,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和彩色珊瑚,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房间一角,立着一株巨大的红珊瑚树,枝杈间栖息着几只尾羽流光溢彩的小鱼,正悠闲地吐着泡泡。
另一侧,则是一整面墙的透明水晶窗。
窗外是幽蓝深邃的海水,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如同星河般缓缓流淌而过。
偶尔有形态优美、色彩斑斓的巨大海兽悄无声息地游过,投下庞大的阴影。
龙宫。
这两个字突兀地闯入脑海。
她试图撑起身子,查看腕间玉镯和腰间碎玉铃,还有怀中的凤翎扇是否还在。
一动之下,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重新躺回去,急促地喘息。
“你……你醒了?”一个带着迟疑和些许紧张的少年声音,在床榻边响起。
冷卿月侧过头。
纱幔被一只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如同贝壳般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少年探进头来。
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鲛绡长衫。
样式朴素,只在衣襟和袖口绣着几道银蓝色的水波纹。
墨蓝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微卷,披散在肩头,发间别着几枚小巧的、泛着银光的珍珠。
他的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强烈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清秀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
瞳孔是澄澈的浅蓝色,如同最纯净的海水。
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她,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一丝做错事般的心虚。
是鲛人。
而且,气息干净纯粹,毫无恶意。
“是……你救了我?”冷卿月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少年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浅蓝色的眸子不安地眨了眨:
“我……我叫潮生。
我、我是在深海暗流边缘发现你的,你昏迷了,伤得很重,还有……还有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羊脂玉镯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仿佛见到某种极其熟悉又敬畏之物的光芒。
“它在发光,好像在……保护你,也好像在呼唤什么……我、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但是……阿……龙王陛下不喜欢我们插手陆上生灵的因果,尤其是人族。
我、我是偷偷把你带回来的,藏在我平时躲清静的这个偏殿里。
你……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我就是想救你……”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词不达意,却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与善良。
冷卿月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中戒备稍减。
“多谢……潮生。”
她缓了口气,“我的同伴……”
“啊!还有别人吗?”潮生浅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些,显得有些无措。
“我只看到你一个人被暗流卷到那片海沟附近……其他人……我没看见。
最近海上风暴异常,又赶上宫里……宫里忙乱,巡逻的卫队都集中在几个要紧的地方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沈霁山他们可能也被冲散了,生死未卜。
冷卿月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虑。
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弄清楚身处何地,再图后计。
“这里是……东海龙宫?”她问。
“嗯!”潮生用力点头,眼中流露出些许属于少年的、对家园的自豪。
“不过这里是外围比较偏僻的一处宫殿,靠近珊瑚海林,平时没什么人来。
你放心养伤,我……我会想办法找些药来。
鲛人族的伤药对你们人族也有用的,我偷偷去拿……”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却带着某种穿透力的乐声,紧接着是隐约的喧哗与脚步声,由远及近。
潮生脸色瞬间白了,浅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慌:
“糟了!是、是阿漾他们过来了!今天好像是……是选妃宴游的队伍会经过附近的海域!
怎么办?他们要是发现你……”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像只受惊的小海兔。
冷卿月眸光微沉。
龙宫太子选妃?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她如今重伤,身份不明,若被发现,恐怕会惹来大麻烦。
“有没有……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她勉力撑起身,环顾这虽然华美却一览无余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