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合上。
槐玄独自坐在昏暗的舱内,久久未动。
唇畔似乎还残留着那丝帕微凉的触感,和她指尖轻拂而过时带来的、细微的战栗。
鼻端萦绕着草药粥的清苦余味,和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此刻仿佛也沾染了海风微咸的冷香。
他缓缓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翡翠绿的眸子里翻涌着茫然、悸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滚烫的渴求。
窗外,明月高悬,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规律的、催人入眠的声响。
接下来的航行,槐玄的状态似乎好转了些,虽依旧寡言,但至少愿意偶尔到甲板上透透气。
只是他始终离船舷远远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冷卿月身上,或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海面。
洛灵儿最近对槐玄颇有些“不满”,总觉得姐姐对那只黑猫妖的关注多过了自己。
变着法儿地缠着冷卿月,又对槐玄各种瞪眼。
槐玄大多时候懒得理她,只在洛灵儿过分粘着冷卿月、妨碍她休息时,才会冷冷瞥过去一眼。
那翡翠绿的眸子里的警告意味,总能让小丫头下意识地缩缩脖子,敢怒不敢言。
越祈瑶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她与冷卿月的关系倒是越发融洽,常一起研究老舵手给的简陋海图,讨论可能遭遇的海兽与异常区域。
沈霁山依旧沉静,只是偶尔在冷卿月提及某些关于水灵之力的见解时,会投来一瞥。
眼神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考量。
徐明瑾则完全沉浸在即将可能面对龙族强者的兴奋与紧张中,日夜苦练不辍。
平静在第七日傍晚被打破。
起初只是天边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海风变得急促,带着不祥的凉意。
老舵手皱紧眉头,命令水手们降下半帆,加固缆绳。
不过一个时辰,天色已黑如锅底,狂风骤起,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恐怖的轰鸣。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
船只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木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水手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在湿滑的甲板上艰难奔走,试图稳住船舵,收起最后的帆索。
“都回舱!抓紧固定物!”沈霁山的声音穿透风雨,沉稳依旧,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凝重。
他周身泛起淡淡的月白色光晕,试图以灵力稳定船身,但在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越祈瑶护着脸色煞白的洛灵儿退回舱室。
徐明瑾拔出长剑,剑身清光流转,劈开砸向甲板的巨浪和断裂的缆绳。
槐玄强忍着翻江倒海的不适和妖力的凝滞,冲出舱室。
墨绿色的风刃斩断几根横扫过来的断裂桅杆,目光焦急地搜寻着冷卿月的身影。
冷卿月正扶着剧烈摇晃的舱壁,试图稳住身形。
海水混合着雨水灌入舱内,瞬间浸湿了她的裙摆。
腕间玉镯微微发烫,与这狂暴的自然之力产生着奇异的共鸣。
她踉跄着走到门边,正撞上冲进来的槐玄。
“进去!”槐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将她推回相对安全的舱内。
就在这时,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黑色巨浪。
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船体侧后方狠狠拍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船体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整艘船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落!
甲板断裂,船舱进水,桅杆彻底折断,沉重的木料和杂物在狂暴的海水中四处飞溅。
“抓紧!”槐玄厉喝,在船体倾覆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冷卿月紧紧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们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紧扣的手指几乎要被撕裂。
混乱中,他看见沈霁山周身月华暴涨,化作一道光罩护住越祈瑶和洛灵儿,却被另一道巨浪冲散。
徐明瑾的剑光在黑暗的海水中一闪而逝。
老舵手和水手们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船,彻底散了。
冰冷,黑暗,窒息,无处不在的巨力撕扯。
槐玄只觉得怀中的身体一轻,紧扣的手指在船体碎片撞击下被迫松开。
他眼睁睁看着冷卿月被一股强劲的暗流卷走。
烟霞色的裙摆如同凋零的花瓣,瞬间消失在浑浊翻腾的海水深处。
“卿月——!!!”他目眦欲裂,嘶吼声被海水吞没。
他想追,四肢却沉重如灌铅,妖力在海水压制下几乎凝滞,呛入的海水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一块巨大的船板重重撞在他的后脑,眼前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意识沉入无底深渊。
冷卿月在冰冷的黑暗与狂暴的乱流中挣扎。
肺部空气迅速耗尽,耳边只有海水灌入的轰鸣和心脏濒临爆裂的狂跳。
右手腕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试图划水,但人力在自然伟力面前徒劳无功。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无力下沉之际,腕间的玉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冽耀眼的银蓝色光华!
那光华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将她周身包裹,隔绝了部分海水的冲击与窒息感,带来一丝细微的空气。
但玉镯的力量似乎也引动了更深层海水的某种变化。
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暗流从海底深处涌出。
如同无形的巨手,攥住她,拖着她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沉坠。
冰冷,寂静,压力剧增。
玉镯的光华越来越亮,却仿佛与这狂暴的海水产生了更深层的共鸣。
牵引着她,不受控制地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沉去。
最后残存的视线里,她看到槐玄被冰凌划破手臂,鲜血在海水中晕开一团暗红。
他向她伸出手,嘴唇开合,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却被无尽的海水与轰鸣彻底淹没。
随即,一道前所未有、仿佛来自深渊的恐怖吸力,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海水与破碎的船体残骸,将她彻底吞噬。
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在无尽幽暗与狂暴中下坠。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撞进了什么……柔软而微凉的东西里。
那触感……不像是水,也不像礁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与……生命的温度?
混沌的视野边缘,似乎掠过一抹……极其淡雅的、如同月下珍珠般的银蓝色光泽?
还有……几缕在水中缓缓飘荡的、同样泛着银蓝微光的……长发?
是谁……
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尚未成形,无边的黑暗便彻底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