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祭当日,龙宫深处传来低沉威严的号角声,如远古巨鲸长吟,穿透重重水波,回荡在每一处殿宇廊道。
冷卿月已换上了潮生千辛万苦“寻来”的鲛人舞女服饰。
月白色的鲛绡长裙轻盈如雾,裙摆与广袖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浪花纹路。
行动间光华隐现,恍若随身携着一片流动的月光海。
长发被巧妙地编入闪烁着微光的细小珍珠与银丝,盘成典雅又不失灵动的发髻。
面上覆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清冽的眼眸,眼尾用淡淡的银粉勾勒,更添几分朦胧与神秘。
腕间玉镯被她用特制的软绸细细缠裹掩饰,只留温润触感。
腰间碎玉铃与怀中凤翎扇自然不能携带,与换下的衣物一同藏在观景台最隐蔽的珊瑚隙里。
潮生紧张得脸色发白,浅蓝色的眸子不安地闪烁,再三检查她的面纱是否戴得牢靠。
又低声快速重复了一遍混入队伍的路线和暗号——
那是他与那位好心老嬷嬷约定的,在乐舞司侧殿第三根碧玉柱下,“遗失”又“恰好”被捡到的舞女令牌。
对应着一个因脚伤恶化确实无法参祭的鲛人少女名额,手续上恰好有那么一个模糊的空白时段。
“千万小心……阿漾他……眼睛很毒的。”潮生最后叮嘱,声音发颤。
冷卿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隔着面纱,声音低而稳:“放心。”
她跟着潮生引来的、一位同样蒙着面纱、步履匆匆似乎急于归队的鲛人舞女影子。
悄无声息地汇入乐舞司侧殿后门流动的浅蓝与月白身影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珍珠粉香和淡淡的潮汐气息。
数十名装扮相似的舞女正安静而迅速地整理衣裙、检查佩饰。
间或有低低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交谈。
负责点验的女官手持玉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覆面脸庞和她们手中的令牌。
偶尔伸手调整某人的发饰或裙摆角度。
冷卿月垂着眼,将手中那块微凉的、刻着“璇”字的碧玉令牌递上。
女官瞥了一眼,指尖在玉册某个名字上划过,又抬眸在她覆面的脸上停顿一瞬,似乎想说什么。
不远处传来催促的铃声,她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归队,列第七位。”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冷卿月依言站入指定的位置,身侧其他舞女投来好奇或友善的一瞥,旋即又专注于自身。
她学着她们的样子,微微垂首,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感受着掌心细微的汗意与手腕伤处传来隐隐的、已能耐受的钝痛。
浩荡的舞女队伍在悠扬空灵的贝壳与海螺奏鸣中,鱼贯而出。
穿过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发光珊瑚的长廊,向着龙宫核心区域——万华广场迤逦行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属于深海霸主与千年盛典的恢弘气息。
巨大的广场以整块罕见的“星辰玄晶”铺就,光洁如镜。
倒映着上方穹顶垂落的、如同真实星河般缓缓旋转的发光水母群与各色宝石镶嵌成的星图。
广场四周矗立着九九八十一根盘龙玉柱,每根柱子上缠绕的玉龙形态各异。
龙睛以不同色彩的宝石镶嵌,在特殊的光照下仿佛缓缓游动。
正北方向是一座高耸的祭坛,以洁白的暖玉与深蓝的寒玉交错砌成。
坛上摆放着古老的青铜祭器与缭绕着氤氲灵气的三牲六果。
更上方,是层层叠叠、悬浮于空中的华丽观礼台。
以轻薄坚韧的透明水精为基,饰以珍珠、珊瑚、砗磲,流光溢彩。
此刻已坐满了来自四海八荒、形貌各异的海族贵胄与特邀宾客。
舞女们的队列被引导至祭坛前方一片特定的区域,排列成规整的阵型。
冷卿月站在第七排靠右的位置,微微抬眼,便能望见最高处那最为华美宽阔的主观礼台。
台上人影憧憧,居中一张镶嵌着星辰与明月图案的巨大白玉座椅尚且空着,那是龙王的御座。
其侧稍低些的位置,一张略小却同样精致的冰玉座椅上,已斜倚着一道醒目的身影。
敖漾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却也依旧极显风姿的礼服。
外罩一件近乎透明的、绣满暗银色流云龙纹的雪纱广袖长袍。
内里是质地挺括、色泽如深海最暗处却又隐隐流动着星芒的墨蓝色深衣。
腰束一掌宽的银色螭纹玉带,越发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颀长。
如雪银发并未束冠,仅以一根更为剔透、内里仿佛有冰魄流转的冰玉长簪绾住大半。
余发依旧散落肩背,在周遭宝光映照下,流转着清冷又华贵的光晕。
他一手随意支着下颌,另一手把玩着一只九曲玲珑的玉盏。
暗金色的眸子半垂着,懒洋洋地扫视着下方陆续入场的宾客与正在进行的祭祀前仪。
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甚至有些无聊。
然而,当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祭坛前那片月白与浅蓝交织的舞女队列时。
冷卿月感到仿佛有一道极细微的、带着某种穿透力的暖流拂过她的面纱。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视线,将气息降至最低,如同真正沉浸于祭祀肃穆氛围中的舞女。
冗长而庄严的祭祀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主祭的老龙巫吟唱完最后一段古老祷文,将手中权杖高高举起。
刹那间,八十一根盘龙玉柱上的龙睛宝石齐齐亮起,投射出绚丽的光束。
在广场中央交织成一幅巨大而变幻的、象征着海洋生命与力量的光图。
与此同时,上方穹顶的“星河”加速旋转,洒下如梦似幻的光雨。
空灵缥缈的乐声陡然一变,加入了清脆的银铃与柔韧的海弦琴音,变得灵动而富有韵律。
祭坛前的舞女们动了。
冷卿月早已将潮生紧急教授的几段主要舞步与手势铭记于心。
她随着身周舞女的节奏,翩然起舞。
月白的鲛绡广袖舒展开来,如同月下涨潮时舒展的浪花;
旋转时裙摆绽开,银线绣就的波纹荡漾生辉;
纤腰款摆,手臂起伏,每一个动作都力求融入整体的和谐与美感之中。
她跳得并不突出,甚至刻意敛去了几分属于“冷卿月”的独特气质。
只是精准地复刻着一名合格鲛人舞女应有的姿态。
覆面的轻纱随着动作微微飘拂,更添神秘与距离感。
唯有那双偶尔抬起、又迅速垂落的眼眸,沉静如水,深处却映着祭坛的光、玉柱的影。
以及高台上那道始终不曾真正移开的、暗金色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