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终了,余韵未歇。
舞女们齐齐屈身行礼,然后依照指令,如退潮般安静有序地向广场两侧散去。
她们接下来的职责是穿梭于各观礼台之间,为贵宾们奉上琼浆玉液、仙果灵肴。
冷卿月低眉顺眼,跟着身前的舞女,端起一只盛着碧色酒液、触手温凉的白玉托盘,走向指定的区域——
正是主观礼台下方稍近的一处次等宾客席。
她需要这个机会,更靠近核心,观察,倾听,或许还能捕捉到关于水灵器或同伴下落的蛛丝马迹。
她步履轻盈,动作标准地将酒盏置于几位正在交谈的蛟龙族老者面前,得到微微颔首。
正要转身去取果品,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带着湿滑冰凉的触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咦?这位妹妹的身段好生特别,面纱下的容貌定然不俗。来,让本将军瞧瞧……”
一个带着几分醉意与轻佻的声音响起。
抓住她的,是一位坐在靠近通道位置的巡海夜叉将领,青面赤发,眼带戏谑,另一只手竟直接朝着她面纱掀来!
冷卿月手腕被攥住,那处旧伤被力道压迫,传来刺痛。
她眼神一冷,正欲运劲挣脱——即便灵力受制,她也有办法让这夜叉吃点暗亏——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自上而下!
“嗤啦!”
并非攻击她,也并非直接打向那夜叉将领。
那道微光精准地擦过夜叉伸向面纱的手指尖,带起一丝血线。
同时,余波不偏不倚,正好扫过冷卿月耳边固定面纱的珍珠发夹!
发夹应声而碎,珍珠细屑迸溅。
那本就因舞蹈和方才拉扯有些松动的面纱,顿时失去了最后的依托,翩然滑落。
时间仿佛在那一小片区域凝滞了刹那。
周围注意到这一幕的宾客低声惊呼,那夜叉将领吃痛缩手,愕然抬头望向主台。
而冷卿月,微微侧着脸,下意识地随着面纱滑落的方向抬眼——
并非看向肇事者夜叉,也不是看向出手的主台。
目光清泠,带着一丝未及完全收敛的冷意与猝不及防的微怔。
恰好迎上了高台之上,那道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暗金色眸子微微睁大的视线。
没有了面纱的遮挡,她的容颜彻底暴露在龙宫璀璨却冰冷的光华之下。
云鬓微松,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角与脸颊。
眉眼如墨画就,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此刻因变故微微抿着。
那张脸清艳至极。
在周遭珠光宝气、奇形异状的海族映衬下,有种格格不入的、近乎冰雕雪塑般的纯净与冷冽。
尤其是一双眼,方才舞动时的柔婉敛尽,此刻澄澈见底,清晰地映出上方那人的身影。
没有惊慌,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审视与估量的坦然。
惊鸿一瞥,莫过于此。
主台上,敖漾手中的九曲玉盏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转动。
他微微歪着头,暗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下方那张毫无遮掩的脸。
眸底深处仿佛有细微的星火被骤然点亮,又迅速被更深的、玩味的漩涡卷入。
他唇角那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又似乎全然没有变化。
整个广场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至少在这一人一龙的视线交汇之处。
打破寂静的是敖漾本人。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法力,清晰地传遍全场,慵懒依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近乎专断的意味。
“本太子倒是没发现,今年的舞女里,还藏着这般绝色。”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冷卿月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突然发现的、意外合心意的珍宝。
语调拖长,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剔与满意,“你,上来。”
他随手指了指冷卿月,又指了指自己身侧空着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放置果品酒盏的矮几,此刻却因他一句话,似乎立刻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近前侍奉。”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满场宾客神色各异,有恍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兴味。
那惹事的夜叉将领脸色青白交加,悻悻低头,不敢再多言。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冷卿月身上。
有来自其他舞女或惊讶或复杂的注视,有来自各处观礼台的好奇打量。
冷卿月站在原地,面上并无被“青睐”的羞喜,也无惊慌失措。
她甚至没有立刻行礼或应声,只是静静地将滑落至臂弯的面纱捡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望向高台。
这一次,她的目光更沉,更静,如同深不可测的海渊。
她知道,从面纱掉落的那一刻起,计划就已偏离。
但这一步,是危机,却也可能是……直抵核心最快的阶梯。
她没有选择。
在众人各色目光中,她将手中托盘交给旁边一位有些不知所措的舞女。
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月白衣袖,然后,迈步,向着那高高在上的主台,一步步走去。
脚下星辰玄晶映出她清冷的身影,周围瑰丽奇幻的深海景象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高台上,那双暗金色的、带着毫不掩饰探究与某种狩猎般愉悦的眸子。
如同灯塔,指引着方向,也预示着未知的风暴。
她踏上玉阶,裙摆拂过冰冷光滑的台阶。
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银色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
看清他冰玉长簪里仿佛真的在流动的寒气,看清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终于,她停在他玉座之侧,距离不过三步。
属于龙族太子的、强大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清冽又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敖漾微微仰靠回椅背,一手重新支起下颌。
暗金色的眸子自下而上地,缓慢地、仔细地打量着她,从发髻到裙摆,最后再次定格在她脸上。
那目光并不猥亵,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的穿透力。
以及一种纯粹的、对美丽事物或有趣谜题的欣赏与占有欲。
“名字?”他开口,声音比透过法力传遍全场时更低些,带着独特的磁性,响在她耳畔。
冷卿月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清泠,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
“回太子殿下,奴婢……璇。”
她用了令牌上的名字。
“璇……”敖漾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冰玉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好名字,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这深海龙宫,万华之宴,戴着别人的名字,不觉得……委屈了这张脸么?”
他果然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是谁,只在乎她是否“有趣”。
冷卿月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沉静:“殿下说笑了,奴婢惶恐。”
“惶恐?”敖漾低笑,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些许距离。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更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危险感。
“本太子看你,镇定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置于身前的手上,那里,缠裹玉镯的软绸边缘隐约露出一线温润光泽。
“手也生得好看。”他似是不经意地评价,随即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面前玉盏中已空了大半的酒液。
“既是侍奉,还愣着做什么?”
冷卿月依言上前,执起一旁暖玉酒壶。
壶身温热,内里酒液却冰冽。
她微微倾壶,碧色酒液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他手边的九曲玉盏。
动作稳当,毫无滞涩,连最轻微的颤抖也无。
敖漾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酒液上,而是顺着她执壶的手腕。
往上,掠过她线条优美的颈项,最后停驻在她低垂的侧脸。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不容忽视的专注。
斟满酒,她放下玉壶,正要退后半步。
“站那么远,怎么侍奉?”
敖漾却慢条斯理地开口,用指尖点了点自己身侧更近处,那冰玉座椅宽阔扶手下方的位置,“就这儿。”
那位置,几乎紧挨着他的座椅扶手,比寻常侍立更近,也更显暧昧亲昵。
满场目光,或明或暗,皆汇聚于此。
冷卿月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下方无数视线,能感觉到身侧这人散发出的、充满侵略性的存在感。
她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
敖漾正挑眉看着她,暗金色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有何不可”以及一丝淡淡的、等着看她反应的促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短短一息。
冷卿月最终移开视线,依言向前,站到了他所指的位置。
月白的裙摆几乎触碰到他墨蓝色的深衣下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温度与气息。
她身上是深海清冷的微咸与一丝极淡的、来自陆地的、干净冷冽的气息。
而他,是浩瀚龙威、醇酒冷香,以及一种深不可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热的幽邃。
敖漾似乎满意了,终于收回那过于迫人的注视,重新端起玉盏,仰头饮了一口。
喉结滚动,一线酒液顺着他完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他将玉盏递回,示意续杯。
这次,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冷卿月接盏的手指。
微凉,带着玉质的润,与一丝不容错辨的力道。
冷卿月面不改色,再次执壶斟酒。垂眸间,眼角的余光却将主台上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看到几位龙族长老投来的、带着深意的目光;
看到远处次等席位上,潮生惨白着脸、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
而敖漾,似乎全然沉浸于这近在咫尺的“侍奉”之中。
偶尔低声吩咐她取些远处的水晶葡萄或某种珍奇的、会发光的海胆膏。
目光却总是不离她左右,如同欣赏一件新得的、活生生的藏品,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与一种近乎慵懒的掌控。
祭典还在继续,歌舞升平,宾客尽欢。
无人知晓,这高高在上的主台一侧,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暗流如何汹涌。
冷卿月站在那里,如同月下最清冷的一株玉树,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视线。
也承受着身侧那道如有实质的、滚烫又危险的目光。
她微微侧首,望向下方那一片璀璨又冰冷的深海繁华,眼底深处,一片沉静如古井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