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角地在一片向阳的斜坡上,藤蔓缠绕着竹架,挂着细长的豆荚。
任务要求是每组采摘够十斤。
周老师笑呵呵地开始动手,动作熟稔。
柯少扬也挽起袖子,他个子高,轻松就能碰到高处的豆角,但手法明显生疏,扯断了好几根藤。
莫晓芙看着那些泥土和可能存在的虫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戴上了节目组准备的麻布手套,指尖翘着,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一根豆角的尾端,轻轻一拽——
没拽下来。
再用力,豆角连着藤蔓一起被她扯了下来,差点打到自己脸,吓得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
冷卿月没说话,走到另一排藤架边。
她摘下手套,直接用手。
指尖灵巧地掐住豆角根部,“啪”一声轻响,豆角完好摘下,放进竹筐。
她动作不快,但很稳,也很干净,几乎不碰坏藤叶。
阳光透过叶隙,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细小的灰尘在她周身飞舞。
柯少扬一边跟一根顽固的藤蔓较劲,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她。
看她细白的手指在翠绿的藤叶间穿梭,看她微微弯腰时,柔软的布料下隐约透出的肩胛骨形状。
还有那截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白皙的脚踝……
他喉头有点发干,手下一用力,“刺啦”一声,半截藤蔓被他扯断。
上面的豆角稀里哗啦掉下来,砸了他一头。
“噗。”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扫过耳廓。
柯少扬僵住,顶着一头豆角叶子,猛地转头。
冷卿月正低头看着自己竹筐里的豆角,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浅浅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却让她整张清冷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暖光透出。
她笑了?因为他?还是单纯觉得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好笑?
柯少扬脑子有点懵,脸上腾地烧起来,不知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把头上的豆角叶子扒拉下来,梗着脖子:“看什么看!没见过失误啊!”
冷卿月抬起眼,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恢复成那种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带着点无辜:“我没看呀,柯老师。”
她语气真诚,眼神干净得让人挑不出错。
柯少扬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如果那泛红的耳朵和躲闪的眼神算瞪的话。
转身背对着她,埋头苦摘,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跟豆角有仇。
莫晓芙这边进展缓慢,还因为怕虫尖叫了两次,惹得周老师都无奈摇头。
她看到柯少扬和冷卿月那边隐约的动静,尤其看到柯少扬那副不对劲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咬了咬唇,决定主动出击。
“少扬哥!”她拎着半空的小竹篮,挪到柯少扬旁边那排藤架,声音又甜又软。
“你能不能教教我呀?这个豆角老是掐不断,我手指都疼了。”
她伸出戴着过大手套的手,故意露出一点指尖,皱着鼻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柯少扬正烦着,头也没抬:“用点力就行,周老师不是教过了吗?”
莫晓芙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又凑近一点:
“可是我还是不会嘛……你看冷姐姐,她都不用戴手套,是不是有什么技巧呀?”她说着,目光飘向冷卿月。
冷卿月刚好摘完手边的一簇,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莫晓芙:
“没什么技巧,莫小姐。就是找准根部,指甲掐一下。”
她甚至还示范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莫晓芙:“……”
她看着冷卿月那副坦然又“乐于助人”的样子,一口气憋得胸口疼。
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装什么纯良!
“哦……谢谢啊。”莫晓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头看向自己的竹篮,泄愤似的用力去掐一根豆角。
结果指甲劈了,痛得她“嘶”了一声,眼泪差点出来。
冷卿月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采摘。
只是垂下眼帘时,那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掩去了眼底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采摘任务在鸡飞狗跳中勉强完成。
称重时,冷卿月他们这组数量刚好达标,只是品相……柯少扬摘的那些长短不一,还有不少带伤。
周老师打圆场:“年轻人嘛,第一次干农活,不错了不错了。”
柯少扬看着自己筐里那些歪瓜裂枣。
又瞥了一眼冷卿月那边整整齐齐、长短均匀的豆角,脸上有点挂不住,抿着嘴不说话。
接下来是打扫分配给他们居住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堆了些陈年杂物,落叶也不少。
工具只有简单的扫帚和簸箕。
莫晓芙看着那些灰尘,下意识后退半步,捏住了鼻子。
她眼珠一转,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啊……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早上有点着凉……我先去喝点热水休息一下,一会儿再来帮忙好吗?”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就快步走向自己屋子,关上了门。
周老师摇摇头,拿起扫帚开始扫落叶。
柯少扬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也找了把扫帚,走到院子另一头,闷头开始扫。
动作很大,扬起一片灰尘。
冷卿月看了看,走到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有几个破损的瓦罐和一堆枯枝。
她挽起袖子,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开始小心地整理。
枯枝有刺,她动作很轻,但还是被一根尖刺划到了虎口,一道细细的红痕立刻显现,渗出血珠。
“啧。”一声不耐的咂舌在身后响起。
冷卿月回头,柯少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那根带刺的枯枝,扔到一边。
“笨死了!戴手套不会吗?”他语气很冲,眼神却盯着她手上那道血痕,眉头拧得死紧。
“手套太大了,不方便。”冷卿月轻声解释,把手缩了缩,想藏起来。
柯少扬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箍住她纤细的腕骨,力道不轻。
指尖刚好按在她旧疤附近,激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别动。”他声音低了些,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他撕开创可贴,动作有些粗鲁,但贴上她伤口时,力道却放得很轻。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心的皮肤,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贴好了,他还用拇指在那卡通图案上按了按,确保粘牢。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烫到一样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剩下的我来弄,你去扫那边落叶。”
冷卿月站在原地,看着手上那个与他酷哥形象严重不符的、印着粉色小兔子的创可贴。
又抬眸看向他背对着她、用力搬动瓦罐的背影。
他耳朵尖的红,在傍晚的天光下,异常显眼。
她轻轻握了握贴了创可贴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拿起扫帚,走到他指定的那片区域,安静地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瓦罐搬动的闷响,远处村民的炊烟袅袅升起。
院落一角,莫晓芙房间的窗户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两个各自忙碌、气氛却莫名有些胶着的身影,几乎要喷出火来。
晚饭是节目组提供的简单食材,需要嘉宾自己动手。
周老师主动掌勺,柯少扬打下手。
莫晓芙“休养”完毕出来了,说自己可以帮忙摆碗筷。
冷卿月被分配去后院摘点小葱和香菜。后院有个小水洼,旁边泥土湿润。
她蹲下身,小心地掐着嫩绿的葱叶。
暮色四合,后院光线昏暗。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她手指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冷姐姐,”莫晓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甜腻,“一个人在这里摘菜呀?要不要我帮你?”
冷卿月缓缓站起身,转过身。
莫晓芙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手里拿着几个碗。
“不用了,莫小姐,快好了。”冷卿月语气平和。
莫晓芙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脸上扫视,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嘛,又是安静摘豆角,又是‘不小心’划伤手……
手段挺多呀?想靠这副可怜相吸引谁注意呢?少扬哥?”
她嗤笑一声,“我劝你省省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名声,别以为上个小破综艺就能翻身。”
冷卿月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等莫晓芙说完,才轻轻开口,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点困惑:
“莫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在做节目组安排的任务。”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莫晓芙手里那几个碗,“碗拿稳些,别摔了。周老师和柯老师还在等着开饭呢。”
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点关心,内容却让莫晓芙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把碗抱紧了点。
她瞪着冷卿月,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莫晓芙还想说什么,前院传来柯少扬不耐烦的喊声:“葱呢?周老师等着下锅!”
“来了。”冷卿月应了一声,对莫晓芙微微颔首,擦身而过,走向前院。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莫晓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几个碗,又看看冷卿月离开的方向,一股憋闷的火气在胸腔里乱窜。
她怎么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狠话,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还被对方轻飘飘地反弹了回来,哽得自己难受?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
周老师手艺不错,简单的饭菜倒也可口。
柯少扬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冷卿月。
她吃饭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动作斯文,手指上那个粉色兔子创可贴格外扎眼。
莫晓芙试图活跃气氛,讲几个圈内笑话,但应者寥寥。
周老师笑呵呵附和几句,柯少扬心不在焉,冷卿月只是礼貌性地弯弯唇角。
直播镜头记录着这一切。
监视器后的导演摸了摸下巴,眼神里流露出满意。
冲突、暧昧、反差、还有莫晓芙那股子憋着劲的娇蛮……素材不错。
夜深了,山村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声。
冷卿月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坐在简陋的木板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手上那个幼稚的创可贴,指尖轻轻抚过边缘。
然后,她拿出手机,屏幕幽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煦发来了几条信息,汇报网上舆论的细微变化,以及林鹤年老师询问她练习进度。
她一一回复,语气简洁。
最后,她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原主这些年零零散散记下的、关于薛莹和公司某些不太合规操作的只言片语。
以及一些模糊的录音片段。
证据还远远不够,但这是一个开始。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寂静的院落里。
斜对面那间屋子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在窗边烦躁地踱步,影子被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冷卿月收起手机,躺下,拉过薄毯盖好。
闭上眼睛前,她似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或许,那只是窗外风声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