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尔归来的仪仗是在一个沉闷的黄昏抵达王都的。
没有盛大的凯旋仪式,据说是因为北境局势依然紧绷,不宜过分张扬。
但该有的排场依旧不缺,皇家骑士团开道,铠甲鲜明,旗帜在暮色中翻卷。
艾伦尔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比离开时消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更加凌厉深刻,金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拂,扫过覆着薄尘的肩甲。
碧蓝色的眼眸依旧沉静如封冻的湖面,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战场淬炼出的、洗不掉的冷硬锋芒。
他回到宫殿的第一件事是觐见国王与皇后,随后处理积压的紧急政务。
直到深夜,宫灯次第亮起,他才踏着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步伐,走向西翼。
冷卿月早已接到通知。
她没有盛装等候,只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银发松松挽起。
坐在寝宫外间的小厅里,就着一盏水晶灯的光晕,翻阅着蒂安娜新送来的、关于古代能量共鸣阵法的笔记。
手边的银质小碟里,放着几块薇薇尔白日差人送来的、做成花朵形状的杏仁酥。
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她合上了笔记,抬起了头。
门被推开,艾伦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脱去了沉重的铠甲与外袍,只穿着一件深墨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皮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碧蓝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扫过她简单的衣裙,她手边的书卷与点心,最后重新回到她脸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殿下。”冷卿月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
艾伦尔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距离比礼仪规定的更近一些,低头看着她。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北境风雪的凛冽气息。
混合着皮革、钢铁以及他本身那种冷冽的松木香。
“起来。”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沙哑一些,像是被北境的寒风磨损了。
冷卿月直起身,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淡淡阴影,和唇角因缺水而起的细微干裂。
“旅途劳顿,殿下辛苦了。”她轻声说,语气是合乎身份的关切。
艾伦尔没有回应这句客套。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要将这数月未见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你清减了些。”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却并非疑问。
冷卿月微微一怔。
她确实瘦了些,连日来的筹谋、周旋、夜访吸血鬼城堡,都耗费心力。
“王都水土,与银叶森林终究不同。”她垂下眼睫,避重就轻。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重新抬头。
手套的质感粗糙冰凉,贴着她细腻的皮肤。
“有人为难你?”艾伦尔问,碧蓝眼眸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冷卿月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施加的力道,那并非强迫,更像是一种不容回避的坚持。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皇后陛下照拂,诸位殿下与夫人小姐们也大多和善。”
她顿了顿,补充道,“西尔维娅公主活泼,薇薇尔小姐热情,二殿下……也时常关照。”
听到“二殿下”时,艾伦尔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并未说什么。
他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时,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下颌线。
“我离宫前,让赛勒转告你的话,你可还记得?”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峭。
“记得。”冷卿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别信任何人。”
“嗯。”艾伦尔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包括赛勒。”
冷卿月眸光微动。
她想起赛勒递来徽章时那双克制的冰蓝眼眸,想起他饮下她递去的薄荷水时滚动的喉结。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艾伦尔转过身,重新面对她。
夜色在他身后晕开,室内的灯光将他冷峻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并未融化那眼底的寒冰。
“北境不太平,王都也未必是净土。”
他走到她面前,这次距离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
“我给你的匕首,带着吗?”
“带着。”冷卿月下意识地抚向袖口内侧。
“那就好。”艾伦尔的目光落在她抚向袖口的手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缓和。
“我回来,并非万事大吉。有些事,比明刀明枪的战场更棘手。”
他这话意有所指。
冷卿月想起温米特搜集到的关于精灵黑市的流言。
想起艾德里安承诺的“礼物”,想起那些在王都暗处涌动的、对精灵族不怀好意的觊觎。
“我明白。”她轻声说,“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艾伦尔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双银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
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底下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远离故乡、身处政治联姻漩涡中的少女。
这份冷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却也……莫名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契合。
“做好你的精灵公主,我的未婚妻。”
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无需刻意做什么,也无需过分亲近谁,保持距离,谨言慎行。”
他顿了顿,“除了必要的场合,尽量减少外出,若有任何异样,无论大小,直接告知我。”
这是在划出保护圈,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与监视。
冷卿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好。”她温顺地应下。
这顺从的态度似乎让艾伦尔稍微放松了些。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
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拂过她耳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皮革的粗糙触感和属于他的体温。
“沐浴休息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还有些文书需要处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沉稳。
在拉开房门之前,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阿璃月。”
“殿下?”
“我给你的胸针,”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清晰,“一直戴着。”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冷卿月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上左胸心口。
那里,蓝宝石胸针冰凉的边缘紧贴着皮肤,其下,是艾德里安留下的、更加冰冷的黑暗印记。
两股截然不同的冰冷,在此处交汇。
她走到窗边,看着艾伦尔挺拔的身影穿过庭院,走向他寝宫的方向。
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并未因艾伦尔的归来而响起新的情绪转化进度。
他对她的“保护”与“圈定”,更多是出于责任和某种对“所有物”的掌控欲,而非更深的情感波动。
但这没关系。
他回来了,王都这潭水,只会被搅得更浑。
她需要做的,是在这浑浊的水中,看清每一股暗流的走向,然后……成为那个最终能掌控流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