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冷卿月是被冻醒的。
这破屋四面漏风,昨夜那点残余的体温早散尽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下意识扫向隔壁——骆昳寒还靠在那面土墙上,阖着眼,呼吸平稳。
睡着的时候,他眉间那道凌厉的折痕总算松开了。
冷卿月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这人长得确实很要命。
原主以前从没认真看过他。
每次见面不是在呛声就是在互甩冷脸,谁有空观察对方鼻梁有多挺、眉骨有多深。
现在他失忆了,闭着眼,安静得像尊等人来盗的雕塑,她才第一次客观地承认:
骆昳寒这张脸,是老天赏饭赏到追着喂的程度。
肤色冷白,在山根左侧那颗小痣的映衬下简直像工笔画师刻意点的。
眉型锋利,却偏偏生了一双形状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闭着,看不到那双时常写着“不耐烦”的瞳孔。
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得能当裁纸刀。薄唇,唇色偏淡,不笑的时候像在拒人千里。
好看,非常好看。
但冷卿月只是客观评价了三秒,就收回了视线。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她起身,打算去外面看看这村子到底长什么样。
刚迈出一步,衣角被什么扯住了。
低头。
骆昳寒醒了,正半睁着眼,那只修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住了她外套下摆。
动作很轻,像怕被甩开。
“……去哪。”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尾音微微上扬,竟然有点像质问。
冷卿月垂眼看他。
骆昳寒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手怎么就伸过去了。
他飞快松开,别过脸,语气恢复一贯的冷硬:“随便你。”
冷卿月没戳穿他。
“去看看有没有井。”她语气如常,“你这脸得洗一下,血迹干了像杀人犯。”
骆昳寒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确实像杀人犯。
“你也是。”过了几秒,他忽然说。
冷卿月偏头。
“什么?”
“你脸上也有血。”骆昳寒依然没看她,声音闷闷的,“像杀人犯的同伙。”
冷卿月:“……”
她怀疑这人是在骂她,但没有证据。
这村子比昨天黄昏看到的还要荒。
冷卿月走了半圈,只找到一口已经枯了的老井。
一位挑着担子路过的大婶用浓重方言告诉她,村西头还有个水泵,就是得走二十分钟。
她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回到破屋门口时,看见骆昳寒正站在那儿。
他显然也试着处理过自己了——用昨晚剩下的半截布料蘸着那瓶底仅存的碘伏。
把脸上、手上干涸的血迹擦了擦。
效果一般,残留的红印子配上他那张冷白的脸,像刚从案发现场跑出来的电影男主。
但冷卿月的注意力被他头发吸引了。
他头发本来就是有点硬的发质,昨晚湿透了又没干透,被风一吹、被他用手随便抓了两下,现在彻底放飞自我。
额前碎发翘起一撮,角度刁钻,像早晨赖床不起的人刚从被窝里拱出来。
偏偏他本人毫无知觉,还维持着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表情。
冷卿月多看了那撮呆毛一眼。
骆昳寒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看什么。”
“没什么。”
冷卿月移开目光,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没看什么,就是在想你这发型要是被时尚杂志拍到,标题能写《顶奢继承人新造型曝光,疑似致敬经典动画角色》。
当然她没说出口。
“水泵在村西头。”她收起那点微妙的促狭,“走过去二十分钟,你行不行?”
骆昳寒没回答“行不行”这种问题,他直接迈开腿,走在了前面。
步伐很稳,背脊很直。
——如果脑后那撮呆毛没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话,确实很有气势。
冷卿月跟在他身后半步,难得克制住了表情。
水泵是那种老式的手压井,铁柄已经生了锈。
冷卿月压了两下,出水很慢,细细一股。
骆昳寒蹲下来,把双手伸到水流下。
冷卿月继续压着柄,目光从他肩头越过,落在他侧脸上。
水是冰的,他冲得很用力,手背都泛红了。
然后他掬了一捧水,俯身洗脸。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从下颌滴下来,有的挂在睫毛上,被他随手抹掉。
额前那撮翘起的头发沾了水,终于屈服地贴回原处。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又随意抓了两把头发——
刚压下去的呆毛顽强地再次翘了起来。
冷卿月压泵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这人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和头发打架?
“换你。”骆昳寒站起来,侧身给她让出位置,顺便用湿漉漉的手指拨了下额前那屡教不改的碎发。
语气很不耐烦,动作却很诚实——那撮头发已经被他拨了三遍。
冷卿月接过泵柄。
她洗脸比他细致。
先把手冲干净,再掬水轻轻拍脸颊,避开破皮的地方。
她没带任何护肤品,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洗完抬起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骆昳寒在看她。
被她抓包,他也不躲,只是垂下眼,语气淡淡:“你脸上也有伤。”
冷卿月摸了摸左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小问题。”
骆昳寒没接话。
他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
指腹在她脸颊那道划痕边缘极快地蹭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又像只是单纯想确认。
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沾了片枯叶。”
冷卿月低头,地上确实有片刚落下的枯叶。
但她刚才洗脸时,脸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她没戳穿。
“谢谢。”
骆昳寒别过脸,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耳廓边缘,泛着一层非常浅的、不易察觉的红。
两人往回走时,路过村口的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只是某户人家在自家窗户边支了个木板,摆了几样落灰的商品。
冷卿月搜遍全身,从湿了又干的衣兜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现金——不多,够买两瓶水和一袋最便宜的压缩饼干。
她把水和饼干递给骆昳寒时,他低头看着那袋包装简陋、保质期快到的东西,眉头拧成一根绳。
“这是什么。”
“压缩饼干。”
“……吃的?”
“你失忆把基本常识也失没了?”冷卿月语气平和,“吃不死人。”
骆昳寒沉默了三秒,接过饼干,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咀嚼。
又咀嚼。
他的眉心从拧成绳变成打成结。
冷卿月等着他发表关于这饼干如何难吃的意见。
以这位少爷的出身,恐怕这辈子没碰过保质期三位数的食物。
骆昳寒咽下那口饼干,沉默片刻,开口:
“……还行。”
冷卿月挑眉。
他没再说第二句,但手里那袋饼干没有放下,又咬了一口。
从村西头走回破屋的路上,骆昳寒把那袋压缩饼干吃完了。
冷卿月余光瞥见他舔了舔唇角沾着的饼干屑——很轻,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她移开视线,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回到破屋,天色已经大亮。
冷卿月把剩下的半瓶水和另一袋饼干收好,盘腿坐在那堆干草上,开始在心里梳理现状。
钱几乎没有,通讯工具全部报废。
地理位置未知,但可以肯定离任何一个城市都很远。
村里人不多,且都是留守老人,对外来者保持着淳朴的警惕,但也没恶意。
暂时安全,但也只是暂时。
她需要尽快找到系统说的那个“幼年男主”。
那孩子是她完成任务的唯一路径。
耳边传来窸窣声。
冷卿月抬眼,看见骆昳寒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侧。
他低着头,正用那截仅存的布条包扎自己手背上裂开的伤口——不知道是落水时划的还是昨夜撞的。
他单手操作很笨拙,布条缠了两圈就松了,又缠,又松。
冷卿月看不下去了。
“手。”
骆昳寒顿了一下,抬眼。
冷卿月没解释,直接从他手里抽走布条,拉过他那只手,低头开始包扎。
她的动作熟练且利落,手指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按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
骆昳寒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五秒。
“……你怎么会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冷卿月没有抬头。
“以前练过。”她淡淡说,“防身术,基础的急救包扎,都会一点。”
骆昳寒“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冷卿月在布条末端打了个整齐的结。
“好了。”她松开他的手,把剩下的布头收起来,“别碰水。”
骆昳寒收回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工整的结。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冷卿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谢谢你。”
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挤出来,别扭又生硬。
冷卿月抬眼看他。
骆昳寒已经偏过脸,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线条和那撮依然倔强翘着的呆毛。
耳廓的边缘,那层淡淡的红又浮了上来,比刚才更深一些。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不客气。”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飘来一首老歌,调子模糊,词也听不清。
冷卿月靠着墙,把那半瓶水放在手边。
骆昳寒靠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没说话,也没挪开。
那只被包扎好的手安静搁在膝上,工整的布结朝向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