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小晚就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厉天阙肩膀上,在窗台上坐了一整夜。厉天阙也睁开了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还没落,又圆又白,像一面冰冷的铜镜。苏小晚从那面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但眼睛很亮。
“走吧。”厉天阙站起来,伸出手。
苏小晚握住他的手,被他从窗台上拉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跟着厉天阙走出了寝殿。
天还没亮,魔宫已经灯火通明。城墙上站满了人——魔宫的侍卫、炼丹培训班的学员、新招的两百多名新兵。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兵器,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睡意。苏小晚从他们中间走过,有人喊“苏老师”,有人喊“苏姑娘”,有人喊“夫人”。她一一回应,没有遗漏任何一个。
冷姐站在城墙最高处,身边站着炼丹培训班的几个老学员。大高个也在,手里拎着那把比他手臂还粗的大刀,刀刃上还缠着昨晚新换的绷带。
“冷姐,妖皇的人马到位了吗?”
“到位了。三万兽族,守在山门外围。正道联盟的人如果从正面进攻,先过他们那一关。”
“白若尘呢?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探子来报,天道宗今天凌晨开始集结人马。至少三万人,比上次多两倍。”
苏小晚点了点头,走到城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石垛上。远处的天际线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天亮了。
白若尘没有让她等太久。天亮后的半个时辰,山道上出现了第一面旗帜——金色的,上面绣着天道宗的徽记,一柄剑刺穿一朵云。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第一百面。旗帜从山道的拐角处涌出来,像一片金色的潮水。
苏小晚看清了那面旗帜下面的队伍——不是修士,是傀儡。铁铸的傀儡,比上次多了一倍,步伐整齐,地面在它们脚下微微颤抖。
“投石!”玄冥下令。
城墙上的投石机抛出了巨大的石弹。石弹砸在傀儡群中,有的傀儡被砸扁了,有的傀儡被砸飞了,但更多的傀儡踏过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进。
“爆炸丹!”冷姐喊。
炼丹培训班的学员们从城墙两侧冲上来,每人手里一篮子瓷瓶。五百颗爆炸丹从城墙上飞出去,落进傀儡群中。苏小晚亲自点燃了火箭,一箭射中最密集的爆炸丹落点。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焰冲天而起。铁铸的傀儡在火焰中熔化、变形、倒塌。但这次爆炸丹的效果不如上次——白若尘在傀儡身上加了防火的符文,爆炸丹的火焰烧不穿傀儡的核心。
“软筋散!”苏小晚喊。
学员们把一桶一桶的软筋散溶液从城墙上倒下去。液体顺着城墙流下去,在墙面上形成了一层滑腻的薄膜。傀儡踩上去脚底打滑,一个个摔倒在地。后面的傀儡踩着前面的傀儡往上爬,爬一步滑一步,根本爬不上来。
“苏老师,软筋散快用完了!”冷姐喊。
苏小晚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一瓶软筋散浓缩液。这是她昨天连夜赶制的,药效是普通软筋散的十倍,但数量很少,只有这一瓶。她把浓缩液倒进桶里,兑水搅匀,亲自端到城墙边往下倒。
浓缩液顺着城墙流下去,所到之处,傀儡的铁脚开始腐蚀——不是融化,是生锈。傀儡的核心在锈蚀中失灵,一个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城墙上,魔宫的士兵齐声高呼。
但苏小晚没有欢呼,因为白若尘的第二波队伍已经上来了。不是傀儡,是修士——金丹期的修士,至少上千人。他们御剑飞来,箭矢和爆炸丹对他们效果不大。
“厉天阙——”苏小晚转头。
厉天阙已经不在她身边了。他在半空中,黑袍猎猎,一掌拍飞了最前面的十几个金丹修士。那些修士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掉了下去。更多的修士围了上来,厉天阙一个人被围在中间。
苏小晚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看见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射出,每一次光芒闪动,就有一个修士从天上掉下来。
但修士太多了,打不完。
白若尘的第三波队伍也上来了。不是修士,是一个人——南荒妖帝。
妖帝从队伍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妖兽。那些妖兽体型巨大,有的像山,有的像楼,有的像移动的堡垒。它们的脚步声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苏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厉天阙被上千金丹修士缠住了,妖帝没人挡。她拔出霜刃剑,跳下了城墙。
“苏老师!”冷姐的喊声在身后。
苏小晚没有回头。她落在妖帝面前,霜刃剑横在身前,剑身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妖帝低头看着她,那双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就是苏小晚?”
“是。”
“厉天阙的女人?”
“是。”
妖帝笑了:“一个金丹期的小丫头,也敢挡本帝的路?”
苏小晚没有说话,一剑刺向妖帝的咽喉。妖帝没有躲,伸手抓住了剑身。霜刃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苏小晚想抽回剑,抽不动。
妖帝轻轻一用力,霜刃断了。半截剑刃飞出去,插在地上,嗡嗡作响。苏小晚握着半截断剑,看着妖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小丫头,你的剑断了,还要打吗?”
苏小晚扔掉断剑,从储物袋里掏出爆炸丹。妖帝没有躲,爆炸丹在他面前炸开,火焰吞没了他。但火焰散去之后,妖帝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连衣角都没有烧焦。
“玩够了吗?”
妖帝一掌拍来。苏小晚躲不开,那一掌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闭上眼。
一只手臂横在她身前,替她接住了那一掌。厉天阙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他的左手还维持着格挡的姿势,手背上的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厉天阙——!”
“退后。”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苏小晚想说不退,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更听话,退了好几步,退到了城墙根下。
厉天阙和妖帝对视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苏小晚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在剧烈震荡——他们在用神识交锋。
妖帝先动了。他一掌拍向厉天阙的胸口,厉天阙侧身避开,一掌拍向妖帝的脖颈。两个人你来我往,每一招都快到看不清。苏小晚只能看见一黑一灰两道光芒在空中交织、分离、再交织。
“厉天阙的修为还没恢复。”煤球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妖帝是全盛时期,厉天阙只有八成。打不过。”
苏小晚的心一沉。“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出全力。”
苏小晚不知道煤球说的“出全力”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把目光移回战场,厉天阙和妖帝已经打了上百个回合,厉天阙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妖帝身上也有伤,但比厉天阙少得多。
“厉天阙,你的女人还在看着。”妖帝一掌拍开厉天阙,“你要在她面前输吗?”
厉天阙没有说话,但他出招的速度快了几分。妖帝被逼退了好几步,笑了。“这才像话。”
两个人又打在了一起。苏小晚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看见一黑一灰两道光芒在空中越来越快,越来越亮。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厉天阙身上爆发出来。白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得苏小晚睁不开眼。她听见妖帝的声音在白光中扭曲变形:“你疯了?用这一剑,你的修为会废掉!”
厉天阙没有说话。白光越来越亮,城墙在光芒中开裂,大地在颤抖。苏小晚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万年——白光消失了。苏小晚睁开眼。妖帝不见了,厉天阙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血从他身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苏小晚跑过去,跪在他身边。“厉天阙!”
他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死不了。”
苏小晚哭了。她把最后一颗九转还魂丹从储物袋里掏出来,塞进他嘴里。厉天阙吃了丹,闭了一会儿眼,脸色好了一些。
白若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白得像纸。他转身跑了。身后的正道联军看见主帅又跑了,军心大乱,也跟着跑。
苏小晚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笑了。
“煤球。”
“嗯。”
“他又跑了。”
“嗯。跑得比上次还快。”
苏小晚把厉天阙的头抱在怀里,靠在了城墙根下。阳光从东边洒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