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晚不记得自己靠在城墙根下坐了多久。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暖洋洋的，照得她昏昏欲睡。厉天阙的头枕在她腿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九转还魂丹已经吃下去两个时辰了，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点点血色。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速度慢了很多，新生的皮肉正在从焦黑的痂壳下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煤球蹲在两个人旁边，低头舔了舔被碎石划破的爪子，奶声奶气地说：“你们打算在这里坐多久？天快黑了。”苏小晚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果然已经偏西了。她低头看着厉天阙那张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拍了拍：“厉天阙，醒醒，回去睡。”


    厉天阙睁开眼，猩红色的眸子比平时暗淡了很多，像两盏快没油的灯。他看着苏小晚，没有说话，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躺了回去。苏小晚赶紧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重新放回自己腿上。“急什么？再躺一会儿。”


    “本尊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苏小晚的语气有点冲，“你哪次没事？第一次灵力暴走，你说没事，差点爆体而亡。第二次被太虚真人打伤，你说没事，修为废了一半。这次跟妖帝打，你说没事——”她低头看着他浑身上下数不清的伤口，“这叫没事？”


    厉天阙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苏小晚被他握着，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红了。“你答应过我的。打完仗带我去看海。你每次都打完一仗又打一仗，打完妖皇打太虚，打完太虚打白若尘，打完白若尘打妖帝。还有完没完了？”


    “没完了。”厉天阙的声音沙哑，“本尊活着一天，就会有人来找本尊的麻烦。你后悔了？”


    苏小晚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本尊。”


    苏小晚看着他那双暗淡的猩红色眸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要是后悔，早就跑了。你第一次灵力暴走我就跑了。你第一次被打伤我就跑了。你第一次闭关我就跑了。我为什么不跑？你心里没数吗？”


    厉天阙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伸手想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太疼了。苏小晚自己把眼泪擦了，吸了吸鼻子。“回去。我给你处理伤口。”


    这次厉天阙没有说“本尊没事”。他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苏小晚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寝殿。煤球跟在后面，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满地的狼藉——烧焦的旗帜、碎裂的兵器、干涸的血迹、倒塌的傀儡残骸——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回到寝殿，苏小晚把厉天阙放在床上，从储物袋里掏出瓶瓶罐罐，摆在床头柜上。止血丹、续脉丹、培元丹、消毒用的灵酒、缝合用的弯针和肠线，排得整整齐齐。她先给他喂了三颗丹药——止血、续脉、培元，各一颗。然后解开他的衣服，处理伤口。


    厉天阙的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烧伤、割伤、钝器伤、灵力冲击伤，新伤叠旧伤，旧伤叠新伤。苏小晚的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滑过，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先清洗伤口——灵酒倒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厉天阙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苏小晚的手顿了一下，问他疼不疼。厉天阙说不疼，苏小晚说骗人。厉天阙没有否认。


    清洗完伤口，开始缝合。最大的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苏小晚的弯针刺进皮肤，从伤口一侧穿到另一侧，拉紧，打结。一针，两针，三针……缝到第十八针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疼。她的男人被人砍了这么长一道口子，她不心疼谁心疼？


    “别缝了。”厉天阙的声音很轻，“本尊不疼。”


    “我疼。”


    厉天阙沉默了。苏小晚继续缝，缝到第三十二针的时候，最后一针打结，剪断肠线。她长舒了一口气，把弯针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缝的伤口——针脚很密，很整齐，像一排蚂蚁。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针脚，轻声说了句“以后别受伤了”。厉天阙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苏小晚没有抽回来，就那样让他握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煤球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两个人，心想这个画面它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次打完仗，厉天阙浑身是伤地躺在那里，苏小晚红着眼眶给他缝伤口。缝完两个人就那样握着，不说话。下次还打，打完还缝。它叹了口气，把脑袋缩进毛里，眼不见为净。


    厉天阙在床上躺了三天。苏小晚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


    第一天，给他喂了六次药，换了三次绷带，擦了两次身体，说了无数句话。厉天阙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听着苏小晚在那絮絮叨叨——冷姐今天带人清理战场了，大高个哭了好几场，玄冥的肋骨又裂了，周姨熬了一大锅骨头汤。厉天阙听着听着又睡着了，苏小晚看着他睡着的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厉天阙能自己坐起来了。苏小晚扶他去窗台上坐着晒了会儿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肋的伤疤照得很清楚。苏小晚伸手摸了摸那道疤，问他痒不痒。厉天阙说不痒，苏小晚说伤口愈合的时候都会痒，你要是痒了别抓。厉天阙看了她一眼，“本尊不是小孩子。”苏小晚说你不是小孩子，你是大孩子。厉天阙没有再理她。


    第三天，厉天阙下床了。他站在寝殿中央，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苏小晚紧张地看着他，问他怎么样。厉天阙说九转还魂丹的药效还没完全吸收，修为恢复了五成左右。苏小晚沉默了。五成——上一次打完太虚真人还剩四成，这一次打完妖帝还剩五成。每一次都废掉近半修为，每一次都要从头练起。


    “你下次还打吗？”


    “还打。”


    “不怕修为又废了？”


    “废了再练。”


    苏小晚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行。你打，我练。你废了，我帮你补。你练不回来，我养你。”


    厉天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好。”


    正道联盟退兵后的第四天，苏小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莫问天写来的，只有一行字——“白若尘在天道宗闭关了。妖帝被厉天阙打伤，回了南荒。短期内，正道联盟不会再来。”


    苏小晚把信给厉天阙看，厉天阙看完说了一句“那我们就趁这段时间做准备”。苏小晚问准备什么，厉天阙说把失去的修为补回来，把魔宫的防守再加固，等他们再来的时候，让他们有来无回。


    苏小晚看着他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猩红色眸子，心想这个男人真的是打不死的。不是不会死，是不肯死。不肯死在她前面，不肯让她一个人活着。


    正道联盟退兵后的第五天，苏小晚去了后山。不是去修炼，是去看一样东西——厉天阙和妖帝决战时留下的那个大坑。坑有十几丈宽，好几丈深，坑底焦黑一片，连石头都被烧成了琉璃。苏小晚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大坑，煤球蹲在她肩膀上，也低头看着。


    “厉天阙那一剑，是从《九幽冥典》最后一层悟出来的。”煤球奶声奶气地说，“还没练成，只悟出了一招。但这一招，把全盛时期的妖帝打回了南荒。”


    “如果他练成了呢？”


    “练成了，太虚真人从虚空裂缝里爬出来，也不够他打的。”


    苏小晚看着坑底那片焦黑的琉璃，沉默了很久。“那他要多久才能练成？”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一辈子都练不成。”


    苏小晚转身走了。她不要一辈子，只要半年。半年，白若尘该出关了。太虚真人该从虚空裂缝里爬出来了。到时候，厉天阙需要《九幽冥典》的最后一层，她需要更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金丹后期的金丹在缓缓旋转，紫金色的，龙眼大小。离元婴期还差一步。这一步，她要在这半年内跨过去。


    当晚，苏小晚和厉天阙坐在窗台上。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块，月光没有之前那么亮了，但依然很白很冷。苏小晚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轮缺月，忽然说了一句“等打完了仗，我们去看海吧。这次是真的去看海，不是去找药，不是去逃命，就是去看海。在海边住几天，什么都不干，就看海。”


    厉天阙说好。苏小晚闭上眼，嘴角弯着。煤球蹲在窗台另一端，看了看两个人，把脑袋缩进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