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一院急诊值班室。


    陆渊坐在电脑前。


    桌面上堆着两大摞刚打印出来的a4纸，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医学文献。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标题是与周德明商量后定下的：《急诊环境下肠系膜上静脉血栓的早期物理体征识别与治疗》。


    这是一篇要投给《中华外科杂志》的核心期刊论文。


    这是周德明在为他铺路。周德明干了一辈子急诊，却因为论文不足，只能止步于副主任。他不想陆渊重复他的老路。所以一直催促他写论文。


    “急诊室里救得活十个人，论文发出去能教一万个人怎么救。”周德明把厚厚的英文文献摔在他桌上，“你趁年轻还啃得动，多写一些论文，想在这个体系里混，这有很大的用处。”


    陆渊宁愿去缝三个小时的烂肠子，也不想去读那堆文献。


    他习惯了看片子、查体、下刀。现在让他从几十篇国外期刊里，寻找前人关于水肿组织张力耐受度的数据，来佐证自己切肠子时的手感。


    这比做手术难多了。


    陆渊敲下键盘，写病历报告部分毫无阻碍。


    “症状体征分离。d-二聚体升高。弃用机械吻合器。可吸收线全层连续加浆肌层内翻缝合。”


    全是短促的陈述句。


    但到了讨论和文献复习部分，光标停住了。


    闪烁了三十秒。他按下退格键。


    他翻开手边的一篇英文文献，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觉得不对，又划掉。满篇都是凌乱的墨迹。


    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凌乱的桌面，发给沈芸。


    “在文献堆里捡垃圾。写不出来。”


    两分钟后，收到回复。


    “作为外科大夫，你的刀法是第一顺位。但作为学者，证据链更重要。今晚别在值班室死磕，把资料带回我公寓。我用整理案卷的方法，帮你搭论证框架。专业词汇你自己填。”


    陆渊看着屏幕。关掉微信界面。


    把桌上那一沓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文献理平。


    端起那个旧搪瓷水杯，起身走向值班室外去接水。


    ...


    急诊大厅导诊台。


    一阵哭喊声从自动门外进来。


    一个二十四五岁、化着妆的女孩，被两个神色慌乱的闺蜜半架着拖了进来。


    女孩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脸色惨白透着青紫。


    她的双手十指痉挛在一起。大拇指向掌心内侧倒扣，其余四指笔直地绷紧。


    典型的“助产士手”。


    “大夫！”左边的闺蜜声音发抖，“她刚跟男朋友吵了一架，哭着哭着手就抽成这样了，一直喊喘不上气！”


    张远刚从更衣室出来，听到动静大步走过去。


    扫了一眼女孩胸廓起伏的频率和那双痉挛的手，张远的眉头松开了。


    这种因为激烈争吵引发的急症，急诊室每个月都能遇上七八回。


    “过度通气综合征。”张远转头对跟过来的陈宇下了判断，“人在极度激动下呼吸过快，呼出了太多二氧化碳，导致体内酸碱平衡打破，引发呼吸性碱中毒。血液钙离子浓度下降，手就会抽筋。”


    张远把手里的本子撂在台上。


    “陈宇，去抽屉拿个干净的牛皮纸袋。没大事。”


    陈宇跑向护士站，拿出一个深黄色的牛皮纸袋，递给张远。


    这是急诊科对付这种癔症最常用的土办法。


    张远接过纸袋，撑开。


    女孩还在大口喘息。


    “来，别哭了。”张远走上前，把牛皮纸袋罩在了女孩的口鼻上，“对着袋子大口呼气、吸气。憋一会，把你自己呼出来的二氧化碳重新吸回去，中和血液里的碱，手就不抽了。”


    牛皮纸袋随着女孩的呼吸，急促地收缩、鼓起。


    ...


    陆渊端着热水，从值班室走出来。


    他喝了一口水。


    目光掠过导诊台前被纸袋罩住脸的女孩。


    只一秒。


    一行暗红倒计时，穿透了那层深黄色的牛皮纸袋，悬空出现。


    【00:15:20】


    【急性大面积肺栓塞/右心衰竭猝死】


    “当啷。”


    陆渊手里的搪瓷杯顿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几滴开水洒在排班表上。


    他一步跨过去。右手伸出。


    一把扯掉了张远刚捂在女孩脸上的那个牛皮纸袋。


    “刺啦。”


    纸袋被撕出一个口子，扔在地上。


    女孩青紫的脸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张大嘴巴倒气。


    “老陆你干嘛？”张远手僵在半空，“她呼吸性碱中毒。”


    “不是。”陆渊看着女孩的脖子，“看她的颈静脉。”


    张远和陈宇顺着视线看过去。


    女孩白皙的脖颈上，那条青色的颈静脉，像粗大的蚯蚓一样怒张着。凸起于皮肤表面。


    “那是右心室血液被堵死、倒灌的体征。”


    陆渊死死盯着女孩的眼睛。


    “缺氧导致的代偿性急促呼吸。她的肺血管被堵死了。你拿纸袋罩住她，等于在拔她的氧气管！”


    张远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汗。


    “上平床。推抢救室。面罩吸氧十五升。抽血查d-二聚体和动脉血气。”陆渊下令。


    林琛闻声从一号诊室出来。


    “我来开单，小周，上监护仪。”


    ...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急诊抢救室。


    女孩被推上平床。高流量供氧暂时缓解了发绀。


    周燕动作轻快，十二导联心电图的夹子和吸盘连接完毕。


    “沙沙沙——”


    心电图机吐出长长的网格图纸。


    张远站在床尾，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他盯着那张打印的图纸。


    陆渊走过去，在图纸上锁定了三个导联的波形。


    “看。”


    陆渊的手指依次点在图纸上。


    “1导联，s波加深。”


    “3导联，出现异常q波。同时t波倒置。”


    陆渊抬起头，看着张远。


    “s1q3t3。”


    “典型的急性大面积肺栓塞。深静脉血栓脱落，卡在肺动脉主干了。”


    陆渊转头盯着那个吓蒙的闺蜜。


    “她最近一直坐着没动？”


    闺蜜哆嗦着开口：“她为了准备国考……在自习室连着坐了两个月，每天十几个小时没怎么起身……今天听说男朋友劈腿，她猛地站起来就跑……”


    久坐。血液淤滞。下肢深静脉形成巨大血栓。


    剧烈的争吵，起身的跑动是扣动扳机的枪。


    血栓脱落，顺着血液回流，死死堵住了肺动脉。


    “准备阿替普酶（rt-pa），静脉溶栓。”


    陆渊转回头。


    ...


    晚上七点。


    抢救结束。溶栓成功。


    女孩的肺动脉主干被打通，颈静脉怒张消退，转入了呼吸内科监护室。


    更衣室。


    张远站在洗脸池前。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双手捧着冷水，泼在脸上。泼了三次。


    这是他离亲手把一个病人“捂死”最近的一次。


    林琛换好便装，背着包走到门口。


    他看了一眼撑在洗手池边的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