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回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
她低着头走着，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隐在树影底下，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本来没有在意，但车门开了，一个人从后座下来，站在车边看着她。
裴聿丞。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微微立着，挡住了半截下颌。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晕里。
苏淡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有看见他。
但他朝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上车吧。
苏淡月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和疑惑：裴先生，有什么事吗？
裴聿丞听着她那声裴先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生疏的称呼碰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只是侧过身拉开后座的门：上车说。
苏淡月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有些犹豫。
说到底，她跟他也只一面之缘，压根不熟。
但最终她还是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厢里的暖气把夜风的凉意隔绝在外，空气中有他惯常的木质香气。
裴聿丞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没有靠太近。
司机从前座下来，走到不远处的路灯下站定，背对着车，像是在望风。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口的风声低低地响着。
苏淡月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被放进陌生环境里还没决定要不要舒展触角的小动物。
她等了几秒，像是终于觉得沉默太长了，先开了口：
裴先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现在可以说了。
裴聿丞偏过头来看她。
她的侧脸被路灯透过车窗投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像是在等他说完话然后自己就可以下车离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嗯。你和秦昊分手吧。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看他，像是需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他妈妈让你来的？
裴聿丞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对这个猜测有些意外：不是。
苏淡月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的、缓慢的调子：
裴先生，所以连你也觉得我配不上秦昊，是吗？
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在车厢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片被水洗过的墨色石子，
可是我……我喜欢他，我不想和他分手。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那句喜欢他说出口的时候碰倒了什么她一直小心放好的东西。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像是想用一个姿势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但眼眶已经红了。
她想忍，没忍住，低下头，有一滴泪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聿丞看着她手背上那滴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看着那颗眼泪在手背上无声地蔓延开来，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她悄悄吸了一下鼻子的细微动作。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别哭了。
苏淡月没有听，反而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沾湿了下颌和衣领。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完又涌出来，肩膀在微微发抖。
裴聿丞坐在旁边，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他没见过她这样哭。
那天在宴会上她看起来总是乖巧柔和。
可此刻她坐在他旁边，被夜风裹着委屈和倔强一同灌进车厢里，那些隐藏在她眼底的柔软和不甘心便全都涌了出来，像融化的细雪。
他伸手，指尖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来，搭在她的肩头，隔着外套的布料传递他掌心的温度。
他看着她埋在手心里颤抖的肩膀和红透的鼻尖，慢慢收拢了指尖：
……别哭了。我不是来让你难过的。
苏淡月慢慢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鼻尖红透了，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兔子。
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被泪泡过的沙哑和委屈：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裴聿丞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嘴唇，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他平时不会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绊了一下的调子：
因为我喜欢你，你和秦昊分手，和我在一起。
苏淡月听到那句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连哭都忘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看着他，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五个字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泪珠被眨落了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的软：
……不可能。你是秦昊的表哥，你怎么能这样？
裴聿丞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陈述式的笃定：
为什么不可以？结婚都还能离婚，你们现在只是在谈恋爱。
苏淡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那句谈恋爱确实在他那句话面前显得有些站不住脚。
她偏过头不看他，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又急又乱的软：
那也不行！你、你们是亲戚，你这样做不合适……我，我先回去了！
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车门纹丝不动。
她偏过头来看他，声音带着一点被锁住之后的慌：
你锁车门干嘛？我要回去了。
裴聿丞没有回答。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看窗外。
苏淡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车窗看到校门口的方向站着一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秦昊，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从车里下来准备给她打电话，目光落在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加快了脚步朝这边走来。
苏淡月的手指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那片刻的意外定住了。
她看着秦昊越来越近的身影，声音带着一点被卡住的、急切的软：
他……他怎么来了……你快开门，我要下去……
裴聿丞坐在旁边，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秦昊走近的身影，又偏过头来看她，声音不高不低：
你确定你现在要下去？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逼她做选择，
他现在看到这辆车了。你下去，他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你怎么回答？
苏淡月的手指从车门把手上慢慢滑落下来。她偏过头不看他，声音带着一点细碎的、像是被困住的小动物一样的闷：
……那怎么办。
裴聿丞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耳根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睫毛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泪珠。
他往前靠近了一些，西装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陈述式的认真：
跟他分手。跟我在一起。
苏淡月偏过头来看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带着一点像是被逼急了又找不到出口的、又软又急的调子：
不……不分……
裴聿丞看着她那副又慌乱又倔强的样子，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陈述式的笃定：
真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