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迈步踏上了那条由幽绿灯火照亮的青石长阶。
众人紧随其后。
首雷与樱雷在前方引路，步履无声，犹如两道在深海中飘行的幽魂。
随着一行人深入内城，周遭的残破楼阁与街道在探照灯的扫射下愈发清晰。
海水在这座死城内部似乎变得更加清澈，巨大的黑塔在视野的尽头犹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走着走着。
路明非仰起头，看着两侧那些虽然残破却依旧透着磅礴气势的唐风楼阁。
“我说，首雷大保安。”
少年随口出声，打破了古道上死寂的氛围。
“你们这小区的建筑风格，挺复古的啊。”
他指了指上方那些雕花繁复的飞檐和斗拱。
“这是仿唐的形制？还是更早的秦汉风格？看着风水布局，不像是正宗的樱国本土手笔啊，倒像是学了咱们龙国的一知半解，强行揉捏在一块的。”
“……”
走在前面的首雷脚步微微一顿，
脸色似乎也有点无语，但眼睛是依旧是白的，所以看不出来眼色，
然而这都什么时候了。
前面就是神葬所，你们这么忌惮我们，对你们来说不是十死无生的修罗之地？
而此人居然像个参加夕阳红旅行团的大爷一样，
跟导游探讨起城建渊源和建筑风格来了？
首雷张了张嘴，本想冷言驳斥两句。
但对上路明非的灿然双眸时，
他深吸了一口气，
“足下好眼力。”
首雷双手拢在袖中，转过身继续带路，竟然真的娓娓道来。
“高天原之初，本是承蒙了神之恩赐，由大批渡海而来的方士与先民共同督建。”
似乎话痨的性子复发了，
“其城建规制，确是融合了中原的营造法式与本地的神道教布局。”
“比如足下左侧那座倾颓的宫阁，乃是仿造……”
于是。
这八千米的极渊海底，画风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首雷走在前面，声色古雅，宛如一个尽职尽责的特级金牌导游。
路明非不时点点头，偶尔还插上两句犀利的烂话点评。
后头跟着的众人也都是左顾右盼，看起来是每一个怕的，
之后让路小组众人感到惊疑的，
反而是那些时不时出现在视野边缘的身影。
在左侧一座倾斜的木质游廊下，火雷正盘腿坐着，手里竟然拿着一卷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残破古简，借着深海的微光看得津津有味。
右边坍塌的神社前，黑雷赤着上身，露出惨白如玉的骨甲，手里提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正在冰冷的海水中做着原始的深蹲推举，仿佛在不知疲倦地打磨着那具次代种的躯壳。
更离谱的是前方的废墟拐角，
拆雷和若雷蹲在一个废弃的青铜巨鼎前，
底下竟然用言灵生着一团幽绿色的狐火，锅里翻滚着暗流，
似乎在熬煮着什么深海的怪鱼，俨然一副寻常人家烧火做饭的做派。
至于鸣雷，则双手抱胸，高高地站在一座鸟居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冷冷地俯瞰着他们。
但随着首雷与樱雷领着路明非一行人走过。
火雷放下了手里的古简，黑雷丢开了那块沉重的青石。
拆雷和若雷也掐灭了火堆，站直了身躯。
而老早就隐在身后的伏雷此时也现身，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从废墟、游廊和高处走下。
犹如一群悄无声息的鬼影，陆陆续续地汇聚过来，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不多时，剩下的七名纯血龙将，已然全部集结在了众人的身后。
楚子航握着村雨的手指微微收紧，源稚生与越师傅更是如临大敌。
杨楼的枪尖始终指着斜后方，随时准备撑开无尘之地。
被七头次代种级别的纯血怪物在八千米的深渊中无声尾随，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与惊悚，足以让任何心智坚定的混血种精神崩溃。
但在队伍的中央，画风却截然不同。
绘梨衣完全没有察觉到后方的杀机，或者说，只要待在路明非身边，
她根本不在乎后面跟着的是什么怪物。
少女的一只手牵着路明非的黑袍衣角，另一只手拿着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她看了一眼头顶摇曳的黑色青铜风铃，低头刷刷写下一行字，扯了扯路明非的袖子，举到他面前：
【明，那个铃铛，比我们去浅草寺看的那个还要大。】
路明非瞥了一眼那挂满整座废墟的招魂风铃，顺口接茬：
“大是大，就是款式太旧了，颜色也阴间。等回去了带你去买个好看的，挂在房间窗户上听响。”
【好！】
少女满意地弯起眼睛，眸子里满是欢喜。
苏晓樯走在另一侧，嫌弃地看着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建筑。
“这高天原的城市规划也太差了。路面坑坑洼洼不说，连个路标都没有，全是违章建筑。也就是这群老古董能在这种破地方待上几千年。”
“难怪君房老先生要在外面住草屋都不住这里。”
首雷等人：“.....?”
是这样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他和我们不对付吗？
小零同学走在路明非左侧，仰着小脸，看过两侧的楼阁，淡淡补充：
“建筑承重结构已经彻底腐朽，木质纤维碳化率也很高。如果不使用言灵或阵法支撑，随时会发生大规模坍塌。大概是...危房。”
后方的夏弥背着手，像个出门郊游的女大学生一样，轻快地游曳到楚子航身边。
“师兄师兄，你看那个端着锅的龙将。”
小龙女凑到楚子航耳边，压低了声音吐槽，
“他刚才熬的那锅东西是绿色的诶，看着比芬格尔师兄煮的泡面还恶心。吃了会拉肚子的吧？”
“嗯。”
楚子航抱着村雨，认真地看了一眼走在侧后方的拆雷。
“不仅会拉肚子，可能还会重金属中毒。这底下的硫化物浓度很高。”
“我就说嘛！”
夏弥满意地弯起眼睛。
最后面。
芬格尔抱着那个散发着蓝光的平板，正和eva窃窃私语。
“eva，你把这地方的坐标和地形图存好。”
废柴学长两眼放光，
“等咱们把这神国平了，我回头就拿这坐标去守夜人论坛发个付费贴。《揭秘八千米深海沉没神国：高天原探险指南》。一份卖个五十美金，绝对能赚翻！”
“芬格尔，这种地理坐标的精度误差超过了诺玛的校准范围。”
eva轻柔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
“且我不建议您将绝密档案商业化。”
“怕什么，反正校长也下来了，法不责众嘛！”
“……”
“对了，记得扫描一下周围，看看废墟里有没有什么没腐烂的古董金器。咱们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随便顺两件上去那也是无价之宝啊！”
eva都忍不住无奈叹息一声，
“芬格尔，我已经扫描过了。这里的金属大多数已经被深海的硫化物严重腐蚀。而且……”
“如果你现在脱离阵型去捡破烂，后方那七位龙族目标有99.8%的概率会立刻对你发动致命攻击。建议你放弃这个念头。”
“……那还是算了。命比钱重要，我可是还要留着命带你回本部的。”
芬格尔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抱紧了平板。
...
“而诸位看这里，这个地方呢相传是当年神还在当城中城主与圣女之时....”
前方的首雷，依旧在尽职尽责地解说着高天原的历史与沧桑。
后方。
跟上来的若雷、黑雷、火雷等一众神侍。
除了走在最前面默不作声的樱雷之外，几乎都脚步微微一顿，
对视了一眼，
什么浅草寺的风铃、危房鉴定、量产型兵工厂、还有捡破烂……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八千米深海的纯血龙将啊！
这里是埋葬了无数岁月的神葬所啊！是连神都要战栗的地狱啊！
你们可是被我们这群怪物包围了啊！
为什么？
为什么这群人类，一点都不害怕啊？！
知不知道什么叫黄泉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