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于愧疚,还是让霍既白去了。
霍既白立刻点了人马,朝着香河县飞奔。
谁知到了杨村才知道:赵嘉禾跟胡仁安并未跟着御医们来杨村,而是在半路就遇上了病患,直接半路扎营,在那里就给人治上病了。
杨村此时已经彻底乱套:第一茬犯病的,已经所剩无几了。
洪水冲积的淤泥厚度齐腰,却尚未凝固,淤泥中的死尸很难挖出,在高温下迅速腐败。
整个杨村都笼罩在尸臭味当中。
御医们正在埋头研究和调整方子,努力抢救还活着的人。
可御医和随他们来的兵丁也病了好些,人手根本不够。
有效的方子却还没能研究出来。
尸臭味中,活着的人看不到希望,内心也惶恐。
放眼望去,整个杨村一片死气沉沉。
霍既白的眉头狠狠地拧紧:这是他第一次深入疫区,看到如此绝望的场景。
霍既白找到张元慎,张元慎已经忙得眼睛都直了。
看到霍既白,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霍大人怎么来了?”
霍既白将陛下的口谕宣读完毕,张元慎才点头:“那就劳烦你了,你的人负责人员的管理、尸体焚毁等杂务。”
霍既白一挥手,叫来一个队长:“先带人焚毁死尸,撒石灰消毒。”
士兵们立刻在队长的带领下行动起来。
张元慎却又道:“嘉禾不跟我们在一起,你去看看嘉禾那边,方子有没有进展?”
“若是有,让她尽快把方子带过来。”
霍既白不解:“您是太医院院正,您这边都没有进展,她那边能有什么进展?”
张元慎却摆手:“你不懂。这丫头,是有点福气在身上的。”
“寻常人搞不定的,她阴差阳错的,总能想出法子来。”
“当初邹世子的药便是这样,旁人怎么都找不到,她在路边跌一跤,尿一尿,就能找到。”
想起往事,霍既白神色怪异了一瞬,随后点头:“我把这边的事情交代下去,就去找她。”
离开杨村时,霍既白还觉得,赵嘉禾那边定然也是如此:一片忙乱、一片尸臭。
可等他真的找到了土地庙,才发现事实跟自己预计的大相径庭。
土地庙外头全是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头是一个个木头和稻草搭建的大通铺,躺满了病患。
牛大给赵嘉禾派了人,焚烧尸体、病患分类管理,熬药的、做饭的,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了。
而且这边并非低洼地带,没有厚重的淤泥堆积,也没有淤泥中腐败的尸体。
这里竟没有尸臭味!
反差最大的,是这里的病患和百姓。
他们虽然也心中恐惧,可众人都有条不紊,像是一切尽在掌控中,众人眼中还没有绝望之色。
尤其是,病患之间穿梭的端药送水的小丫头,都在鼓励他们。
“小赵神医已经在研究方子了,很快就能找出有效的方子。”
“你看你的症状,今天并没有更严重,对不对?”
“只要没有更严重,那就是有效果!”
各种安慰、各种鼓励,让这些人眼底都纷纷生出希望。
霍既白也是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自然知道生死关头,求生意志有多重要。
他忍不住拉住一个没留头的小丫头问:“这些话,是谁教你们的?”
那小丫头看一眼霍既白:“当然是小赵神医教的啊!”
“小赵神医说了,只要让大家心中有希望,就不会乱,就不容易死。”
“剩下的,她自然会想办法。”
霍既白:“小赵神医呢?”
小丫头指了指土地庙:“她在那里头配药呢。”
看着不远处的土地庙,霍既白眼底已经难掩震撼。
他走到土地庙外头,却发现门外站了两个短打衣裳的汉子,一看站姿就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看到霍既白,二人拱手行礼:“霍大人。”
霍既白指了指土地庙:“小赵神医在里头?”
左边的汉子回话:“是。但是小赵神医说了,她在专心配药,不能打扰。”
“若非有急事,请在外头等着。”
“她忙完了,会出来的。”
霍既白耐着性子等在外头,眸光四处打量。
外面一大片草棚中,人群熙熙攘攘,就连胡大夫都在草棚里忙活,一个一个病患看过去,再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显然,他在做记录。
赵嘉禾确实在土地庙中研究配方,只不过她研究配方的速度,比起御医来,要快太多。
因为她有采集系统。
根据患者对药物的反应,大夫会进行配方的调整。
但每一次调整都需要重新熬药,重新让患者服用下去,再根据他们的病情变化进行记录。
每次熬药都是需要时间的。
可赵嘉禾不用。
她的配方一调整,立刻用采集系统制作成一颗一颗的小药丸。
参与试药的病患吃下药丸,再请胡大夫逐个记录病患的病情变化……
一来一回,大大节约了熬药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赵嘉禾从土地庙中出来了,拿着几盒小药丸,旁边的护卫立刻迎了上去。
“小赵神医,又有新方子?”
赵嘉禾点头,将盒子递过去:“这一盒给十二号棚的人吃着看,还是每人一颗。”
“这一盒是十三号棚的。这是十四号棚的……”
护卫点头,拿着药去了。
她嘱咐人的样子,专注又柔和。
她明明神色疲惫,眼下青黑,却叫人挪不开视线。
霍既白心头动了动:这两三天,她定然也没睡好吧?
赵嘉禾把事情都交代下去,感受到目光注视,一扭头,对上了霍既白黑沉沉的视线。
她也愣了愣,才迎上来:“既白哥哥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霍既白收敛了心神:“我奉命协助太医院治疗时疫,去了杨村才知道你不在那边。”
“张院正让我来问问你,可试验出了有效的方子?”
赵嘉禾笑了笑:“快了。”
“这次的药发下去,看看哪个的效果更好,就可以直接拿方子给小师叔了。”
霍既白没想到,她竟真的找到了有效的方子。
这是到最后的验证阶段了?
赵嘉禾又走到胡仁安那边,师徒两个对了对最新的药效进展,赵嘉禾点点头,又往土地庙而来。
头上天光正好,对于赵嘉禾来说却过于耀眼,她没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既白哥哥,我一天一夜没睡了,要去歇一会儿,你忙你的。”
说着话,她又进了土地庙,直接和衣而卧,躺在了稻草堆里,竟就这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霍既白也是呆了:她好歹也是官家女子,土地庙连门都没有,她就这么躺下了?
他扭头去看旁边,土地庙周边全是草棚,到处人来人往,大家也都能看到赵嘉禾倒卧在稻草堆里的场景……
偏偏大家都像是习以为常,没有谁眼中露出轻贱神色。
一个没留头的小丫头走到土地庙门口,看一眼赵嘉禾,立刻退了出来,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小赵神医睡了,大家小声一点。”
大家立刻低声应诺,都放轻了脚步和说话的声音,唯恐吵到了倦极而眠的小赵神医。
霍既白看着庙里那个侧身而卧的纤瘦身影,一时怔怔地,竟呆住了。
赵嘉禾精致白嫩的脸此刻全然放松,头发有些凌乱,却叫人生不出丝毫亵渎之心,反倒心生敬意。
霍既白心头像是被锤子凿了一下。
稻草堆里的她,像是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