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拉长。
洛清依看着青石边转过身来的黑袍青年，看着那张褪去几分青涩、添了风霜与棱角却依旧熟悉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带着歉疚与温和的笑意……
她脑中那根紧绷了两年、名为理智与清冷的弦，在听到那声师尊的瞬间，嗡然崩断。
什么峰主的仪态，什么师尊的威严，什么清冷的伪装……
全都被一股汹涌而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洪流冲垮。
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日夜担忧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是压抑太久太久的思念与后怕……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的堤防。
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的。
眼前一花，白影掠过。
下一刻，顾玄只觉怀里猛地撞进一个带着清冷莲香、却微微颤抖的温软身躯。
一双纤细却用尽了全力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用力到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顾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能感觉到衣襟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有些生疏，却极为轻柔地，环住了她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如云的发丝。
“师尊……”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歉然，“我回来了。”
洛清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往日那种清冷的、带着斥责的语调：
“逆徒……”
“你还知道回来……”
“你……你怎么敢……”
她想骂他擅自做主，想骂他去魔域送死，想骂他让她担心了这么久，可话到嘴边，却都化成了更用力的拥抱和模糊的哽咽，“真是……找打……”
最后两个字，气势全无，倒像是委屈的控诉。
顾玄心中酸涩更甚，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温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你看，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的安抚让洛清依情绪渐渐平复，但依旧没有松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这时，一旁的璃月眨巴着紫眸，好奇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她记得哥哥说过，这是“清月姐姐”……不对，哥哥好像叫她“师尊”？
但看哥哥也抱着她，还那么温柔……璃月小嘴微微抿了抿，若是以前，她肯定会不高兴地挤过去。
但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紫眸中闪过一丝懵懂的思索，然后竟乖乖地坐在原地，没有闹，也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一缕紫发，绕啊绕。
又过了片刻，洛清依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微微泛红，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迅速别过脸去，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头时，除了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脸上已努力恢复了往日七八分的清冷，只是眼神还有些躲闪，不敢直视顾玄。
“你……”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这两年……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来的？”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顾玄身上，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他气息之深厚凝练，远超当初离开时，甚至让她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压力。
还有他身边那个紫发紫眸、气息神秘的少女……
顾玄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心中稍安，示意她在青石上坐下。
他自己也重新坐下，璃月立刻又挨了过来。
“说来话长。”顾玄组织了一下语言，将魔域之行大致说了一遍。
隐去了许多细节与影子前辈的存在，只说了为变强而入冥海，经历险阻，得了机缘，修为有所突破。
也简单提了结识璃月，说她因故失忆，心智如孩童，实力不凡却需人照料，便带在了身边。
洛清依静静听着，目光不时看向璃月。
璃月也睁着紫眸看她，眼神纯净，带着好奇，并无恶意。
洛清依能感觉到这少女身上那股隐隐的、令她都心悸的位格威压，心中惊疑，但听顾玄说她心性单纯且依赖顾玄，又看到她对顾玄全然信任的模样，眉头微蹙，却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看向顾玄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复杂。
这小子，去哪儿都能招惹到这种不得了的存在……
待顾玄说完，洛清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犹豫。
终于，她抬起头，凤眸中带着深深的忧虑，看向顾玄，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那……血衣门呢？”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你是怎么逃脱的？”
在她想来，顾玄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多半是用了什么秘法或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摆脱了追杀。
血衣门势大，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才是她心中最大的石头。
顾玄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随即又泛起一丝冷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洛清依从未见过的、平静之下蕴藏着滔天寒意的锋芒。
“血衣门？”顾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师尊不必再担心他们了。”
洛清依一愣：“什么意思？”
“他们，”顾玄顿了顿，看着洛清依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已经没了。”
“没了？”洛清依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顾玄点头，“血衣门，还有神王殿，都已经从世上除名了。”
“血煞天，姬天命，连带他们一个合体后期的老祖，都死了。”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以至于洛清依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然后，她那双清冷的凤眸，一点点睁大。
瞳孔中，倒映着顾玄平静的脸，以及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
没了？
除名？
血煞天……姬天命……合体后期老祖……都死了？
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晃了一下。
顾玄下意识想扶，她却自己站稳了，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眼睛死死盯着顾玄。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顾玄，你再说一遍？”
“这……这怎么可能？！”
她知道顾玄天赋妖孽，知道他归来后实力大进。
但……那是血衣门！
是神王殿！
是中州屹立万年的顶级势力！
有合体大能坐镇！
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还是被他……
顾玄知道这消息对她冲击太大，也站起身，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渡过去，声音沉稳有力：
“师尊，是真的。”
“我回来时，他们正好在欺压圣地附属，我便顺手清理了。”
“后来的事……有些复杂，但结局就是如此。”
“从今往后，中州再无血衣门与神王殿。”
“他们欠青云的，欠师尊你的……我都讨回来了。”
洛清依的手在他掌中微微发抖。
她看着顾玄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或夸大的痕迹。
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历经血火淬炼后沉淀下的、令人心折的自信与锋芒。
他……真的做到了？
凭一己之力，或者说，加上他身边那神秘少女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助力……覆灭了两大顶级宗门？
这个认知，如同狂暴的浪潮，冲击着洛清依所有的认知。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最终，慢慢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有后怕，更有一种……深深的悸动。
她反手握紧了顾玄的手，力道很大。
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与释然的叹息。
她抬起头，望向云海尽头初升的朝阳，霞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颊，也照亮了她眼中渐渐亮起的光芒。
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随着顾玄这句平淡的话语，被那绚烂的朝霞，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