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依听完了顾玄平静却惊心动魄的叙述，握着他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她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那些省略的血与火，那些未言的生死搏杀。


    她抬头，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褪去青涩、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偶尔掠过的、令她都心悸的锋芒。


    他的实力……怕是比自己现在还要强大得多了。


    洛清依心中掠过这个念头，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这个还需要她出面维护、甚至封住修为才能制住的小贼逆徒，已经成长到了让她仰望的地步。


    以后……怕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欺负”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莫名空了一下，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填满。


    只要他平安，比什么都好。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洛清依松开手，转过身，面向云海，声音恢复了些往日的清冷，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留在青云，还是……？”


    顾玄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翻涌的云海。


    “陪你几天。”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


    洛清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耳根又有些发烫。


    她强自镇定，甚至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努力做出往日那种傲娇师尊的模样：“逆徒，谁要你陪？”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可她心里，却因为他这句简单的话，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只是……几天吗？


    失落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她知道，以他如今的实力和经历，青云圣地这片天地，已经太小了。


    他注定要去更广阔、更危险的地方。


    她……留不住他。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有些发闷。


    她忽然惊觉，自己对他的感情，似乎早已超出了师尊对徒弟的范畴。


    那份担忧，那份思念，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此刻清晰的失落……都不是简单的师徒情谊可以解释。


    她悄悄侧目，看向顾玄线条冷硬的侧脸，又飞快移开视线，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最深。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玄似乎没有察觉她复杂的心绪，或者说，他察觉了，却无法回应。


    他的目光投向云海尽头，投向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连洛清依都未曾看透的凝重。


    他的时间不多了。


    或者说，这一界的时间，都不多了。


    两年过去，荒森深处那道封印着寂灭魔尊的上古封印，现在如何了？


    冥冥中，有种紧迫感一直萦绕着他。


    与血煞天、姬天命乃至血衣老祖的交手，让他真切体会到了合体期的力量层次。


    而寂灭魔尊，那是万年前让整个东域凋零、需要半步神境的法神道人与神秘剑修联手才能封印的恐怖存在！


    它一旦脱困……


    顾玄闭上眼。


    斩虚破妄式窥见的那一角未来碎片——东域覆灭，亲友尽丧——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不是幻觉，那是基于现有因果推演出的极可能发生的未来！


    他看到了。


    凭现在东域，凭现在青云圣地，甚至凭他现在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就算全力修炼百年，在那等存在面前，恐怕也如蝼蚁撼树。


    或许对方只是一挥手，一切便都灰飞烟灭。


    绝望吗？


    不。


    因为他同时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道于朦胧光华中持剑而立、散发着无敌气势的身影。


    那一剑“斩虚破妄”，不仅让他窥见了毁灭的未来，更让他触碰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与可能。


    那道持剑的无敌身影，感觉……很熟悉。


    非常熟悉。


    是当初在荒森结界处感悟到的那道亘古剑意的主人？


    是万年前的神秘剑修？


    还是……


    顾玄心中有一个更大胆、更难以置信的猜想：有没有可能，那道身影，就是未来的自己？


    这个念头并非空穴来风。


    逆天意凝聚时，那股“我意即天意”的霸道与斩虚破妄式窥探时空的本质，让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的道，或许本就蕴藏着触及时间、影响因果的可能。


    而那道身影的气息，与自身剑意、与逆天意，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如果真是未来的自己……


    那是否意味着，自己只要沿着这条“逆天”的禁忌之道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终有一日，能拥有足以抗衡甚至斩灭寂灭魔尊的力量？


    这个猜想让他心跳加速，但也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


    这意味着，破局的关键，很可能就在他自己身上。


    他不能停下，不能懈怠，必须更快、更强！


    而要找到那道身影（无论是他人还是未来的自己），或者达到那种境界，谈何容易？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时间，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或许百年，或许十年，或许……只剩几年。


    他必须争分夺秒。


    这些沉重的思绪，顾玄没有对洛清依说。


    有些担子，他自己扛着就好。


    他睁开眼，眼中的凝重已被平静覆盖。


    他转头看向洛清依，看到她努力维持清冷却难掩失落的侧脸，心中微软。


    “师尊，”


    他声音温和，“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一些……关乎很多人生死的事情。”


    “青云很好，这里也是我的家。”


    “但我不能久留。”


    洛清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远超她想象、也远超她现在能力范围的巨大危机。


    问了，除了徒增担忧，别无他用。


    她只是默默地将这份担忧与不舍，更深地埋进心底。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顾玄，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清浅却有些勉强的笑容。


    “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


    她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云梦峰……随时可以回来。”


    “我……为师……会在这里。”


    她没有说“等你”，但那话语中的意思，顾玄听懂了。


    他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云海之上，朝阳彻底跃出，金光万丈，将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拉长。


    前路未卜，危机暗伏。


    但此刻，在这云梦峰顶，在这短暂的宁静与温情中，未来那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


    顾玄知道，他即将再次踏上征程。


    为了守护眼前的人，守护身后的家，也为了……斩出那个不一样的未来。


    而他的路，注定孤独，也注定，要逆流而上，直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