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峰顶，金光渐炽。
顾玄与洛清依并肩立于云海之前，短暂的宁静被一道苍老平静的声音自他神魂深处直接响起。
“小子。”
是影子前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俯瞰万古的淡漠，却又罕见地透着一丝考量。
“这方天地……或者说，这一界的灵气，相比老夫当年踏足过的诸多界域，要贫弱得多。”
顾玄心神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神魂已沉入识海。
“前辈何意？”
“意思很简单。”
影子前辈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想在百年内触及神道门槛，以此界如今的底蕴，难如登天。
老夫当年于凡界崛起，纵横诸天，所见界域无数，灵气浓度远超此地。
此地……更像是天地规则本身残缺不全，灵脉枯萎，大道隐晦。”
他顿了顿，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但古怪之处也在于此。”
影子前辈的话锋带着一丝探究，“规则残缺、灵气贫瘠之地，按常理而言，难出真正的天才。
可你身边，却汇聚了这般人物。”
“你那位圣主许挽澜，骨龄未满二百，已至合体之境。”
“你这师尊洛清依，年岁不过百载，炼虚后期，根基扎实，道韵初成。”
“还有你之前提及的那些同门、妖族，甚至你姐姐……岁月痕迹皆轻，潜力却深不见底。”
“若将此界生灵放在老夫当年所见的那些灵气鼎盛的大界之中，恐怕个个皆能引动风云，这简直……像是一个被压抑了万年的黄金大世，本应璀璨夺目，却生在了一方即将干涸的池塘里。”
影子前辈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感慨，随即转为漠然。
“可惜了。
天地有缺，大道不全，任你天赋惊世，成长上限也已被锁死大半。
若事不可为，那寂灭之物当真破封而出，席卷一切……老夫尚有手段，可带你脱离此界，保全性命。”
顾玄沉默片刻，于识海中回应，声音斩钉截铁：“前辈好意，顾玄心领。
但我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的意念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我的道，是杀戮道。
此道无情，屠戮众生。
但我的杀戮，是为斩尽前路阻碍，护我想护之人，行我欲行之事。
若为苟活而背弃亲友，违背本心，那与我所戮之辈何异？
此念若生，道心立崩，终生再难寸进。
这非我之道。”
影子前辈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答，并无意外，只是那声叹息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
“罢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
老夫……信你这一次。”
顾玄的神魂虚影在识海中微微颔首，随即，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前辈，晚辈曾阅古籍，万年前此界尚有半步神境大能出世，法神道人与戮渊剑前代剑主之名威震寰宇。
彼时天地，绝非今日这般贫瘠残缺。”
影子前辈：“嗯，继续。”
顾玄眼中锐光一闪：“故而晚辈推断，此界天地规则破损、灵脉衰败之象，极有可能就源于万年前那场封印寂灭魔尊的旷世大战！
大战波及之广，损伤了天地根本。
而那寂灭魔尊，虽被封印，但其‘寂灭吞噬’的本源属性，万年来很可能从未停止侵蚀、吞噬此界核心灵脉！
这才是灵气日渐稀薄、大道隐晦残缺的根本原因！”
这个推断将万年前的因与今日的果串联起来，将个人的修行困境上升到了整个世界的生存危机上。
若真如此，那么每过去一天，封印下的魔尊在恢复力量，而此界的“养分”却在持续被吸走，对抗的难度与日俱增。
识海之中，影子前辈并未立刻反驳，沉寂了片刻，才缓缓道：“逻辑自成一体，与诸多迹象吻合。
此猜想……可能性很高。
看来，时间比你我想象的，或许更为紧迫。”
顾玄的心重重一沉。
不是可能，而是几乎可以肯定。
压力如山，但他眼神却越发锐利如剑。
与影子前辈的交流只在瞬息之间，他目光回转，落在身旁的洛清依身上。
“师尊，”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我时间紧迫，原想陪你几日，现在看来……恐怕现在就要动身了。”
洛清依身体明显一僵，霍然转头看他，清冷的眸子睁大，里面写满了错愕与一丝被爽约恼意。
“哼！”她撇过头，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满:
“言而无信！方才还说陪我几天，茶还没凉，人就要走？”
那模样，竟隐约透出几分久违的、属于“洛清依师尊”的娇蛮。
顾玄看着她侧脸绷紧的线条，心中微软，但语气依旧坚定：
“师尊，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必须尽快赶往荒森，有些事……必须去确认，去解决。”
洛清依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垂下，那层强装的坚硬外壳出现了裂痕。
她转回头，目光深深看进他眼里，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真的……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顾玄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四目相对，云海无声翻涌。
良久，洛清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想再“哼”一声，说些“赶紧走，别在这碍眼”之类的话。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就在顾玄以为她会这样沉默着转身时，洛清依却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带着决然般用力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
她迅速后退一步，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耳根通红。
“……保重。”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前方传来，“万事……小心。”
顾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嗯。师尊也请保重，安心养伤。”
他不再停留，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或迟疑都会让离别更加艰难。
他最后望了一眼云梦峰熟悉的景致，目光扫过竹舍，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凌雨嫣、云诗诗她们，也看到那个正在某处可能因他归来而雀跃、又因他即将离去而不安的孩童身影。
“走之前，需得去看看师姐她们。”
顾玄心念既定，身形微动，便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梦峰顶，朝着青云殿方向掠去。
云海之上，只剩洛清依独自而立。
她直到那缕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浅浅的指印。
阳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翻涌的云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