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森深处。
灰暗的天穹下，大地龟裂，寸草不生。
空气中有无形的压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被镇压万年的魔尊意志，即便在沉睡中，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顾玄立于一道巨大的地缝边缘。
地缝深不见底，下方涌动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被封印的寂灭魔气在挣扎。
“就是这里。”
他取出封魔碑残片，破妄真意全力展开。
残片微微震颤，与地缝深处的某个位置产生共鸣——那里，正是万年前遗留的封印薄弱点。
顾玄没有耽搁。
他纵身跃下地缝，周身霸体神光流转，将侵蚀而来的魔气尽数隔绝。
下降约千丈，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但阵纹中央有一处明显的缺口，缺口处阵纹断裂，暗红色的魔气正从那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就是这里。
顾玄深吸一口气，将封魔碑残片按向那处缺口。
残片触及石壁的瞬间，整个地缝都震颤起来！
无数的阵纹同时亮起，与残片上的阵纹遥相呼应！一股浩瀚的封印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于残片之上！
顾玄没有停歇。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残片上，同时双手结印，以自身剑意为引，按照从残片参悟出的阵法原理，开始布设“固基之阵”。
嗡——！
剑意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丝，钻入阵纹的每一处裂隙，将断裂的部分重新连接。
封魔碑残片缓缓融入石壁，与周围的阵纹融为一体。
那处渗漏魔气的缺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成了！
顾玄心中一喜，但随即，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在他修复封印的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封印的整体状态——
这道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不是三年，而是……
“三年。”
他低声自语，面色凝重。
三年后，无论他是否修复这处薄弱点，封印都会因万年来的持续损耗而彻底崩溃。
除非——
他咬了咬牙，体内灵力、气血、剑意、意境全部催动到极致！
三大分身自洞天内飞出，与本尊合力，将自身所有能调动的力量，疯狂注入这固基之阵中！
固基之阵，不仅能修复薄弱点，还能强化整个封印的结构！
他要做的，是在这最后时刻，尽可能地为封印“续命”！
轰隆隆——
整个荒森都在震颤！
那源源不断注入阵法的力量，让原本黯淡的阵纹再次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封印深处，那道沉寂万年的恐怖意志，在这一刻，猛然苏醒！
“蝼蚁……尔敢！”
一道低沉如闷雷的怒吼，自地底深处传来！
随即——
轰！
一只由纯粹魔气凝聚而成的巨掌，破开地层，朝着顾玄轰然拍落！
那巨掌足有百丈大小，掌纹清晰，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一方天地的毁灭之力！
顾玄瞳孔骤缩！
他想躲，但巨掌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的破妄真意都无法捕捉！
他想挡，戮渊剑本能地横于身前，杀戮魔域瞬间展开，三杀道全力催动，霸体神光爆发到极致——
但一切，都如同螳臂当车。
巨掌落下。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顾玄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整片天地砸中，所有的防御，所有的力量，在这一掌面前都脆弱如纸！
鲜血狂喷！
意识瞬间模糊！
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的骨骼在一瞬间碎了七成，五脏六腑移位，经脉寸断！
戮渊剑发出一声哀鸣，被震飞出去！
“前辈……”
他在意识消散前，本能地呼唤影子。
但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掌，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连带着封印在戒指中的那道残魂，也被压制得无法动弹！
这就是神级强者的一掌。
即便被封印万年，即便只是一道意志凝聚的攻击，也足以让他这个刚刚踏入化神的蝼蚁，毫无反抗之力。
顾玄的身体如同破布般倒飞出去，砸进岩壁，然后无力地滑落。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顾玄猛然睁眼。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冷汗。
“我……死了？”
他下意识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
然后愣住了。
没有伤。
没有血。
甚至没有灵力波动。
他身上穿着那件黑袍，但衣服干净整洁，没有战斗过的痕迹。
他抬手，握拳。
没有力气。
不是受伤的那种无力，而是……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体内空空如也，没有灵力，没有气血，没有神魂波动，连戮渊剑都不见了。
“这是……”
他猛地站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山林。
但和他见过的任何山林都不同。
满山遍野的红叶，如同燃烧的火焰。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安静，祥和，带着一丝秋日的萧瑟。
“我不是被魔尊一掌拍死了吗？”
顾玄眉头紧锁。
“怎么会在这儿？”
他试着呼唤。
“前辈？影子前辈？”
没有回应。
识海沉寂如死水。
他仔细感知周围。
没有灵气。
没有阵法波动。
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东西。
这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世界。
而他，也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这到底……”
“嘘——”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顾玄猛然转头。
就见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粗布麻衣，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质拐杖，手里握着一根竹制的鱼竿，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
鱼竿的线垂入溪中，浮漂微微晃动。
“别出声，把老头子我的鱼儿吓跑了。”
老头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老邻居聊天。
顾玄盯着他。
这老头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
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
普通的衣着，普通的鱼竿，普通的拐杖。
但顾玄知道，能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绝不普通。
他沉默片刻，没有贸然开口。
而是仔细观察四周。
溪水，红叶，青石，老头。
一切都很真实。
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幻。
仿佛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某个人的梦境。
或者，是他的梦境。
“影子前辈不在……戮渊不在……灵力全无……”
顾玄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我被魔尊一掌打晕，然后来到了这里。”
“是谁把我弄来的？”
“这老头……是谁？”
就在这时，老头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上钩了上钩了！”
他猛地一提鱼竿。
一条肥大的鲤鱼被甩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落在岸边的草地上，活蹦乱跳。
老头放下鱼竿，起身走过去，弯腰抓起那条鱼，掂了掂。
“不错不错，今晚的饭菜有着落了。”
他转过身，朝顾玄看来。
顾玄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苍老，布满皱纹，但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张脸……
顾玄瞳孔猛然一缩！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风林城那条冰冷的街道上，他被废丹田，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扔在街角，满心绝望。
就是这个老头，拄着拐杖，不知从何处出现，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走到他面前，把一枚古朴戒指塞进他怀里。
“小伙子啊，你跟老夫很有缘，这东西就送给你了，以后对你有用！”
然后神秘兮兮地用拐杖“咚”地敲了下他的脑袋。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被姐姐背回了家，而那枚戒指，从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是您……老人家？”
顾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打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他笑着，语气随意。
“老头子我就说，咱们有缘吧？”
顾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您到底是谁？五年前为什么要帮我？现在又为什么出现？
但老头不等他开口，继续打量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欣慰。
“五年时间，从一个丹田被废的小家伙，走到今天这一步，嗯，很满意。”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你的时间不多了。”
顾玄心头一凛，猛地抬头。
“时间不多？什么意思？老人家知道什么？”
他想起刚才在荒森深处感知到的——封印三年后崩溃。
但老头说的“时间不多”，是指这个吗？
还是……
老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转过身，拎着那条鱼，朝不远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走去。
“别问那么多。”
“既然来了，就陪老头子我吃顿饭再走。”
“老夫一个人待在这儿太久了，无聊得很。”
“而且——”
他回头，看了顾玄一眼。
“咱们好久没见了，不是吗？”
顾玄沉默。
他明白，这老头不想说的事，他问也没用。
而且以他现在这凡人之躯，想走也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与焦急，抬步跟了上去。
“好。”
“那就叨扰老人家了。”
老头笑了。
“这才对嘛。”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间茅草屋走去。
满山的红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溪水依旧潺潺，阳光依旧温暖。
但顾玄的心中，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云。
时间不多了……
封印三年后崩溃，是这意思吗？
还是……另有所指？
他看着前面那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背影，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五年前凭空出现，送他戒指，改变他一生。
如今又在他濒死之际，将他拉入这个诡异的梦境。
他说有缘。
但顾玄隐隐觉得，这绝非“有缘”二字能解释的。
茅草屋前，老头已经生起了火，开始处理那条鱼。
炊烟袅袅，融入秋日的天空。
顾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如同一个真正的凡人般，忙碌着寻常的晚餐。
这一幕，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安宁。
“小子，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老头头也不回地喊道。
顾玄顿了顿，抬步走了过去。
既来之，则安之。
这顿饭，他吃定了。
至于答案——
等老头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