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前,炊烟袅袅。
老头拎着那条鱼走到溪边,蹲下身子,熟练地开膛破肚,清洗鱼鳞。
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顾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做着最寻常不过的活儿,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但他没有开口。
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这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老头处理完鱼,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子,会做饭吗?”
顾玄一愣。
做饭?
他已经五年没做过饭了。自从踏上修行路,辟谷之后,就再没碰过锅碗瓢盆。
但五年前,在姐姐顾清月病重的那段日子,他天天做饭。熬药,煮粥,炒菜,什么都干过。
“会。”
他点头。
老头笑了,把处理好的鱼递给他。
“那行,你来烧火做饭。老头子我负责吃。”
“就做这条鱼?”
“对,就做这条鱼。其他的,老头子自己来。”
老头转身进了茅草屋,不多时,抱出一个灰扑扑的酒坛子,还有两只粗陶碗。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放,拍开泥封。
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顾玄微微一怔。
这酒香……很普通。
不是灵酒,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就是普普通通的凡人酿的酒。
他收回目光,开始生火做饭。
灶台是土坯垒的,很简陋。柴火是现成的,堆在屋檐下。锅是铁锅,有些年头了,锅底黑乎乎的。
顾玄蹲在灶前,点火,添柴,热锅,下油。
鱼被老头处理得很干净,他只需简单腌制,然后下锅煎。
刺啦——
鱼入热油,香气四溢。
他翻动着鱼身,动作娴熟,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给姐姐做饭的日子。
老头坐在一旁,抱着酒坛,看着他的动作,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手法挺熟啊。”
“以前常做。”
“嗯,看得出来。”
老头不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做饭。
顾玄也没说话,专心翻着锅里的鱼。
一时间,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油煎鱼的滋滋声。
很快,鱼煎好了,两面金黄,香气扑鼻。
顾玄找了个破旧的木盘,把鱼盛出来,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卖相挺好。”
他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顾玄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坐下,来,咱俩唠唠。”
顾玄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碗。
酒入喉,辛辣,粗糙,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醇厚。
很普通。
但他已经五年没喝过这种酒了。
老头也喝了一口,咂咂嘴,看着远处的红叶,慢悠悠地开口。
“小子,你觉得这人一辈子,该怎么过?”
顾玄一愣。
他没想到老头会问这个。
怎么过?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老头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远处的山,等着。
良久,顾玄开口。
“我以前觉得,得拼命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没人敢欺负。”
“后来觉得,强还不够,还得有脑子。不然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就没空想了。”
老头笑了。
“没空想,是因为一直在拼。”
“拼着活,拼着赢,拼着不被踩死。”
顾玄没说话。
老头又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普通人是咋过一辈子的吗?”
顾玄摇头。
“种地,养娃,喝酒,吹牛。”
老头语气随意。
“春天播种,秋天收成。冬天没事干,就窝在家里猫冬。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年又一年。”
“没啥大志向,也没啥大本事,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你觉得这种日子咋样?”
顾玄沉默片刻。
“以前没想过。”
“现在呢?”
顾玄看着远处满山的红叶,沉默了很久。
“现在……觉得挺好的。”
老头笑了。
“好就行。”
他又倒了一碗酒,自顾自地喝着,不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山红叶,听着溪水潺潺。
一碗酒喝完,老头又给顾玄倒了一碗。
“来,再喝点。”
顾玄接过,喝了一口。
他心中有很多问题,但此刻却莫名地不想问。
就这么坐着,喝着,看着,挺好。
日落西山,天边染上红霞。
两碗酒喝完,老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天色不早了。”
顾玄也站起来。
他知道,该问了。
“老人家。”
老头回头看他。
“嗯?”
顾玄深吸一口气。
“我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我很急。”
他确实急。
荒森深处,封印还在不在?魔尊那一掌之后,外面怎么样了?姐姐知道他被拍晕了吗?道一他们会不会冒险去找他?
还有三年后封印就要崩溃的事——他必须尽快出去,想办法。
老头看着他,沉默一息,然后笑了。
“知道知道,你小子急。”
“不过也是,你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老头子我能理解。”
他转身,走到溪边,从水里又拎出一条鱼。
那条鱼用草绳穿着,还活蹦乱跳的。
顾玄一愣。
他记得老头只钓了一条。
“这是第二条?”
“对,钓了两条。”
老头把鱼递给他。
“这条送你了。”
顾玄接过,有些茫然。
送他一条鱼?
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别问那么多,拿着就是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
“鱼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顾玄抬头。
“什么条件?”
老头转身,指了指茅草屋旁边的院子。
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块翻过的地,地上放着一棵小树苗。
树苗的叶子是红色的,像枫叶。
“帮我把那棵树种上。”
顾玄看着那棵小树苗,又看看那块地。
“就这个?”
“就这个。”
老头点头。
“挖坑,种树,浇水,完事儿。”
顾玄沉默一息,点头。
“好。”
他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
锄头很沉,铁质的,是真正的农具。
他已经五年没用过这种东西了。
但身体还记得。
他抡起锄头,一下,一下,挖着土。
土很松,显然是早就翻过的。
但他还是认真地挖着,挖出一个合适的坑,然后把那棵小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压实。
最后,他从溪边用破桶提来水,浇在树根上。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洒下一地清辉。
老头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树种好,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种得挺正。”
他转身,走向茅草屋。
顾玄站在原地,看着那棵刚种下的小枫树。
红叶在月光下微微摇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行了。”
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玄转身。
老头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质拐杖。
他看着顾玄,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子,缘分一场,老头子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记住——你的时间不多了,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少。”
“该急的时候急,该慢的时候慢。”
“别光顾着往前冲,忘了看看路边的风景。”
顾玄听着,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但不等他开口。
老头忽然举起拐杖。
咚!
一棍敲在他脑袋上。
顾玄眼前一黑。
意识瞬间涣散。
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老头的声音,飘渺如烟。
“去吧。”
“下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