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的话音刚落,偏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暖气管道里热流涌动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傅庭远猛地转身,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勾结外敌!”
他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当千古罪人吗!”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绕着地图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被他走得猎猎作响。
“朕现在就下旨,调动西山大营,连夜包围青州!”
“抄了靖王府!把他傅宗德给朕绑来京城,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杀气,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薛听雪没看他。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从桌上的白瓷盘里,捻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她走到傅庭远面前,把那块糕点,轻轻放进他因为愤怒而攥紧的手心里。
糕点的温软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先尝尝这个。别急着掀桌子。”
傅庭远低头看着手心的桂花糕,又抬头看看她,眼里的怒火还在烧。
“鱼还没上钩,您先把鱼塘给炸了,那还钓什么?”薛听雪说。
傅庭远愣住了。
“钓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杀气弱了下去。
“对,钓鱼。”
薛听雪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纤细的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
“傅宗德,”她顿了顿,手指沿着地图上代表山脉的褶皱,缓缓划向北边的疆界,“是饵。”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用朱笔圈出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两个字:北狄。
“北狄才是我们要钓的那条大鱼。”
傅庭远看着地图,手里的桂花糕仿佛有千斤重。
他心中的狂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一丝……寒意。
“你的意思是……”他艰涩地开口。
“我们每年在北境要耗费多少军饷?抚恤金要发下去多少?那些被劫掠的边民,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薛听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连续抛出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傅庭远的心上。
这是大宣立国以来,始终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傅宗德输光了名声,输光了土地,输光了人心。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那个‘靖王’的空壳子。”
薛听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青州那个气急败坏的老人。
“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为了翻本,会卖掉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祖宗牌位。”
“北狄人不是一直想要我们的炼钢技术和兵工厂图纸吗?”
“傅宗德,会把这些东西,当成他最后的筹码,卖给北狄,换取出兵的承诺。”
傅庭远彻底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从“祝融计划”的假情报,到“反向kpi”的毒化肥,再到如今利用傅宗德引诱北狄。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给傅宗德一个痛快的死法。
她要把这个老对手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取得干干净净。
这已经不是权谋,这是……物尽其用。
“他会给,我们就让他给。”薛听雪转过身,看着傅庭远,“而且,我们要帮他给。”
“就像那包‘神肥’一样?”傅庭远的声音有些干。
“没错。”薛听雪点头,“北狄人想要我们的连发弩?可以给。想要我们的火炮图纸?也可以给。”
“只不过,我们给的连发弩,弩臂的木材处理工艺上会有一点小小的瑕疵。平时看不出来,但用到百八十次,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崩断。”
“我们给的火炮,炮管的铸造配方里,会多一点点不起眼的杂质。前几炮威力惊人,可一旦炮管烧热了,再来一发……”
她没有说下去,但傅庭远已经想象到了那副画面。
炸膛的火炮,会把炮手和周围的士兵,撕成碎片。
这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要狠毒百倍。
“如此一来,北狄自以为得了神兵利器,必然会大举南下。到时候……”傅庭远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眼神越来越亮。
“到时候,他们引以为傲的新武器,会在阵前变成一堆废铁,甚至反过来屠杀他们自己人。我大宣军队,只需以逸待劳,就能将他们一举重创!”
“陛下英明。”薛听雪微微颔首。
傅庭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里的桂花糕放回盘子里,再也没有了品尝的兴致。
他看着薛听雪,这个计策堪称完美,但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傅宗德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尤其是在吃了一次大亏之后,他怎么会轻易相信我们通过傅安递过去的东西?”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症结。
“他不会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他会信自己‘拼死’抢来的东西。”薛听雪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转身,目光落在垂手伺立的青枫身上。
“傅安那边,靖王府的暗线还没动静?”
青枫立刻躬身回答:“回娘娘,没有。自从上次传递完假配方后,那条线就像断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傅安。”
傅安这几日,就像个真正的研究员,整天泡在科学院的小楼里,跟着萧敬和一堆图纸数据打交道,人都瘦了一圈。
“很好。一个被证明过‘忠诚’和‘价值’的棋子,在最绝望的时候,才最值得启用。”薛听雪的语气很平淡。
“傅宗德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要从京城弄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取信北狄人。”
“我们得给他一个机会。”
她看向傅庭远:“陛下,还记得‘飞天’计划吗?”
傅庭远点头。那个有着巨大木制翅膀模型的项目,他印象深刻。
“一个能飞上天的东西,它的动力,一定很强大吧?”薛听雪问。
傅庭远眼睛一亮:“你是说……”
“青枫。”
“奴婢在。”
“传我的命令,‘飞天’项目组即刻成立一个新的子课题,专门研究‘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
薛听雪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个课题,听起来是不是很适合用在……新式武器上?”
青枫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听到这里,她的手顿了一下。
傅庭远的心跳开始加速。
“对外宣称,这个课题是大宣科学院最高机密,由萧敬教授亲自督导。”
薛听-雪看着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让傅安,担任这个课题的……第一副组长。”
“另外,再‘不小心’地,让靖王府安插在科学院外围的某个眼线,得知这个消息。”
青枫写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眼神里是混杂着敬畏与冰冷的复杂情绪。
傅庭远也懂了。
一个如此重要的机密项目,让一个刚刚投诚、根基尚浅的“罪臣之子”担任副组长。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只有一个解释——皇后薛听雪被傅安之前立下的大功冲昏了头,用人唯亲,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重任。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傅宗德绝对不会放过的,天赐良机。
“王爷,”青枫低声念叨了一句,“时代,真的变了。”
他以为的翻盘机会,从一开始,就是薛听雪为他量身定做的另一个坟墓。
一个更大,更深的坟墓。
而且,是他自己,哭着喊着要跳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