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礼没理他,蹲下来看了看晾架下面的地面,地上铺的是碎石子,看不出脚印。
他又看了看墙头,墙头上有一片青苔,青苔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不大,但很明显。
他站起来,指着墙头那道擦痕,“猫。”
沈明昭张着嘴,“猫?猫能叼走九根腊肠?一根腊肠好几两重,猫叼得动?”
“叼不动整根的,但叼得动切开的。”
沈明礼走到厨房门口,指了指灶台上那碗切好的腊肠片,“你昨天是不是切了一堆放在外面?”
沈明昭的脸白了,昨天下午他确实切了一堆腊肠片,准备今天早上送到铺子里去的,切好了放在灶台上,用油纸盖着。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忘了收,直接回屋睡觉了,“我、我忘了。”
“猫叼走了。”
沈明昭蹲下来,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大姨娘在旁边看着他,想骂又舍不得,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你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东西都看不住。”
三姨娘从旁边走过去,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是看不住,他是压根没看。”
沈明昭从双手之间抬起头来,瞪了三姨娘一眼,三姨娘已经走远了。
最近沈明昭太闲了,自从搬到新院子以后,沈明昭每天早上赶着驴车来铺子,把腊肠送到醉仙居和福源货栈,然后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他就蹲在铺子门口跟花脸说话,花脸不理他,他就跟隔壁卖包子的大叔说话,大叔忙着揉面没空理他,他就跟街上的野狗说话,野狗看了他一眼跑了。
沈晚棠看不下去了,说你既然这么闲,去买点米面粮油回来,铺子里快断顿了,沈明昭说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了,两手空空,说忘了要买什么了,沈晚棠说米面粮油,他说哦,又走了,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了,扛了一袋子面,说米和油忘了买,再去一趟。
沈晚棠掂了掂手里的擀面杖,“你快点滚,我自己去。”
平远镇的主街她来过无数回,但从来没仔细逛过,每次都是直奔粮店肉铺杂货铺,买完就走,跟打仗似的。
今天难得不赶时间,她慢慢走着,看看这个铺子看看那个摊子。
卖布的门面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绸缎,老板娘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她路过招呼了一声“姑娘进来看看新到的花布?”
沈晚棠摇了摇头,老板娘继续嗑瓜子,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她身边走过去,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晚棠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糖衣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她正嚼着糖葫芦,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男人,手里牵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一串人,那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羊。
铁链从一个人的脖套穿到下一个人的脖套,一共串了十几个,男女都有,年龄都不小了,最小的看上去也三十出头,最大的头发都花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
他们走得慢,牵链子的男人走几步就要回头喊一声快走快走,手上的铁链拽一拽,被拽的人踉跄一下,又继续走。
沈晚棠站住了。
她一开始以为是囚犯,流放路上她见多了这种场景,铁链、破衣、灰扑扑的脸,跟她们当初从京城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她仔细看了看,没有官兵押送,没有文书,牵链子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脸上挂着一种做买卖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凶狠,是打量,是在估量路过的人会不会掏钱的那种打量。
奴隶贩子。
沈晚棠听说过这种事,但没见过,侯府里的下人都是家生子,签了死契的,不是从街上买来的。
流放路上更没见过,大家都在逃命,谁有心思买卖人口,到了平远镇以后,她也没注意过这档子事。
这一串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但不是天生的瘸,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伤过没养好。
第二个是个妇人,圆脸,但瘦得脸上的肉都松了,垂下来像两块布,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两边看。
第三个是个老头,头发灰白,背驼得厉害,走一步喘一下,走一步喘一下,铁链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他也没有力气去扶。
沈晚棠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老了。
不是说他们老得不能动,是对于奴隶来说,这个年纪太尴尬了。
年轻力壮的奴隶能卖上好价钱,十几岁的丫鬟小厮能卖几十两银子,会手艺的更贵。
但这些人,最小的三十多,最大的看着都快六十了,男的干不了重活,女的当不了丫鬟,买回去能干什么?
奴隶贩子又不是傻子,进这批货肯定花了钱,卖不出去就是赔本,那他为什么还要留着?
沈晚棠站在街边,看着那一串人慢慢走远,铁链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糖葫芦吃完了,她把竹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拍了拍手,继续往粮店走。
粮店在主街中段,门面很大,门口堆着几麻袋粮食,麻袋上写着米面两个字,字迹粗犷,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沈晚棠进来,笑着站起来,“姑娘要点什么?”
“米五石,面五石,油两坛,盐二十斤。”
老板愣了一下,“姑娘,这么多?家里开铺子的?”
“对,沈记,横街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