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通州城,官道两侧是大片返青的麦田,晨雾还没散尽,三里铺是从通州回京的必经之路。
他放下车帘,“告诉他们,一个时辰后到。”
三里铺是官道边的一个小村子,因距通州城三里而得名。几间土坯房,一株老槐树,马车停下,他掀帘下车,扫了一眼四周。
周啸走过去,在青衣人对面坐下。
青衣人抬起头,从袖中露出半截的令牌。
“周大人好大的架子,让在下好等。”青衣人。
周啸笑了笑:“路上耽搁了。阁下有话直说,老夫还要赶路。”
“太子殿下想知道,周家到底站在哪一边。”
周啸抬眼看了青衣人一眼,“太子殿下如今在东宫禁足,三司会审还没个结果,这时候问周家站在哪一边,是不是太早了?”
青衣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早。等三司有了结果,什么都晚了。”
太子这颗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弃。周家不能跟着一艘沉船往下坠。
后族虽然蛰伏,并没有伤筋动骨,可郑家的人还在朝堂上。
三司会审,审的是太子的手下,不是太子本人。陛下留了余地,说明还没完全放弃这个儿子。
“周家站在朝廷这边。”
周啸开口,“太子殿下若是清白的,朝廷自然会还他清白。太子殿下若是不清白,周家也不能违逆朝廷的意思。”
青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周大人这话,滴水不漏。在下回去,也好跟主子交差了。”
“派出去的人,周二爷可要好好利用。”青衣人看着他,“镇北王殿下的命,是你我两家都想取的东西。”
“阁下说笑了。”他抬起眼看着青衣人。
“镇北王是朝廷的藩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周家世代忠良,怎么会做那种事?”
青衣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周二爷不必跟在下打官腔。太子殿下既然让在下来见您,就是推心置腹。
镇北王殿下挡了多少人的路,周二爷心里比在下清楚。”
魏琛在通州查了太子的底,递上去的证据够太子喝一壶的。
青衣人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周二爷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
说完,青衣人转身离开,周啸看完信后,叫来心腹。
“家主那边,”周啸压低声音,“人到了没有?”
心腹点头,“到了。昨夜进的城,都是府里养了多年的好手。家主说了,只等二爷的信号,随时可以出手。”
周啸目光微微闪动。这些人,只要计划缜密,足以把魏琛的护卫撕开一道口子。
“太子想要魏琛的命,周家也想要,但周家不能冲在最前面。”
“让太子的人先上,暗枢军的第一轮刀剑先落在他们身上。等两边杀得差不多了,周家的人再出手。”
心腹不再多问,抱拳退下,翻身上马,往通州城的方向去了。
周啸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方才击掌时沾上的尘土一点点被拭去。
“邹家的后人,成了镇北王妃,魏琛,你真是下得一盘好棋。”
岑府,夜。
魏琛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江娩正在灯下翻周莹留下的那本册子,“邹家的?”
“嗯。”魏琛拆开火漆,抽出信纸,扫了一眼,“邹鹤亭写的。”
江娩收下后,信里提到,邹家想认她回府,江娩把信折好,“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有想好。”
之前想认祖归宗,是不想顶着江柔的身份活着,王家做出这样的事,终有一天,会墙倒众人推。
到时候,她就成了江柔的替罪羊。
“邹家我不了解,也没有见过族里大部分人。”
“如今就这样得了我一个便宜后族,还是镇北王妃和陛下亲封的郡主,无疑把邹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哪里是认亲,分明是把邹家架上火堆。往后朝堂上谁想动邹家,只要冲着我的身份来,邹家就撇不清干系。
江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害了他们。”
魏琛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将那封信从她手里抽出来,“你不想害他们,他们未必觉得是害。邹邹老是想认你这个外孙女,不是想借你的势。”
江娩抬眼看他。
“你怕连累邹家,那就把该挡的风雨挡住。”
魏琛的语气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本王替你挡一半,你自己挡一半。邹家在后面,不会被风吹倒。”
江娩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只信封,“那我再想想。等想好了,再给他们回信。”
燕七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大步走进院子,把马鞭往廊柱上一挂,在门槛上磕了磕靴子上的泥,这才进了屋。
“王爷,见着孙老耕了。”
燕七自己倒了杯水,抹了把嘴,“这人,是个实心的。”
燕七我去的时候他正在东乡的地头上蹲着,裤腿挽到膝盖,两脚泥,跟几个老农蹲在地垄上说话。
那几个老农都听他的,他说什么时候下种,旁边的人就跟着点头。
魏琛听完,“他有没有提什么要求?”
“提了。”燕七说,“他不怕干活,怕没人信他。”
他跟那些老农已经打了几年交道了,人家信他,是因为他帮人家增产过。
可要推广到整个通州,他一个没有功名的老农,说话没人听。
江娩放下笔,从那一摞旧书中抽出邹鸢写的农书,翻了翻。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江娩走上前,“我不懂这些,“可暗枢军的人应该会懂。你带上这些,让他们看看。”
“哪个对屯田有用,哪个是纸上谈兵,他们在地里摸爬滚打过,比书院里的先生更分得清。”
燕七回头看了魏琛一眼,发出一阵疑惑,江娩前些天问了魏琛,关于暗枢军的一些事情。
暗枢军卧虎藏龙,有铁匠、木匠、泥瓦匠,也有种过地的老卒,都是从各军选上来的好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身和过往。
“暗枢军里那几个北边来的老卒,种过军田,也开过荒地。拿去给他们看看,比孙老耕一个人琢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