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那枚泥字攥在手心,冲他翻了个白眼。
“省了点时间,你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不多,顶多几十年。”
苏长青把瓜子壳倒进纸篓,伸手去够遥控器。
苏念抢先一步,把遥控器压在腿底下。
“先说好,下一站你又干什么?卖饼剪花看大门,你都干遍了。”
“老本行。”
“哪个老本行?”
苏长青把遥控器从她腿底下抽出来,往前一拨,年份跳回嘉祐,停在二年正月。
画面里是一座高墙大院,天还没亮透,门口挤满了穿襕衫的读书人,背着书箱,提着灯笼,呵出来的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贡院两个字。
大门斜对面支了个小摊,一张矮桌,一只炭炉,铜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冒泡,桌上码着一摞粗瓷碗。
摊后坐着个年轻人,青布棉袍,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打哈欠。
桌角插着块木牌,写着热茶,不要钱。
苏念笑得往后一仰。
“又摆茶摊,你这辈子是跟茶壶过不去了。”
“这回不收钱。”
“白送?你钱多得没地方花?”
“排队进场要站一个多时辰,手冻僵了,进去握不住笔。”
苏长青往沙发里缩了缩,没再往下说。
这一年的考场,冻坏哪一个都亏得慌。
苏念没听出他话里有话,把手机举起来对准墙面。
“家人们,老祖又出摊了,今天是贡院门口免费茶水站。”
画面里,一个穿皂衣的门吏从台阶上下来,走到摊前,拿刀鞘敲了敲桌面。
“贡院门口不许摆摊,收了。”
“我不卖,送的。”
“送的更不行。”
门吏扫了眼那摞碗,嗓门拔高,故意让排队的举子都听见。
“前几科有人在门口送糕点,糕里掺了巴豆,十几个举子进去就没出来过号房,你这茶里掺了什么,谁说得清?”
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几个本来往这边挪的举子停住脚,又缩了回去。
“无事献殷勤,八成有鬼。”
“就是,一碗茶误了三年,犯不上。”
“说不定是哪家托的,专门坏别人考运。”
苏长青没争辩,提起铜壶倒了一碗,热气往上冒,他把碗往桌边推了推。
苏念急了,冲着墙嚷。
“你倒是解释两句啊,被人当成下药的了。”
“解释了也没人信,等着就行。”
队伍里挤出来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都背着蓝布书箱。
高的那个眉眼舒展,走路带风,一把端起桌边那碗茶,仰头喝了个底朝天,拿袖子抹了抹嘴。
“真掺了巴豆,那这一场大伙一块儿拉肚子,名次照排,谁也不吃亏。”
排队的人哄笑起来,门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骂,又找不出话来。
矮一点的那个扯了扯他的袖子,冲门吏拱手赔了个笑。
“家兄口无遮拦,差爷莫怪。”
画面上方,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苏轼,眉州眉山人,时年二十一。
紧跟着,旁边又浮出一行。
苏辙,时年十九。
苏念的手机差点砸在脚背上。
“苏东坡!那是苏东坡!”
弹幕炸了,一条叠着一条,把画面糊住了大半。
“二十一岁的东坡居士!喝茶跟喝酒一个架势!”
“掺了巴豆大伙一块儿拉肚子,这嘴,一看就是本人。”
“苏辙在后面扯袖子赔笑,弟弟从小就是给哥哥收拾烂摊子的。”
画面里,苏轼把空碗搁回桌上,冲苏长青一抱拳。
“多谢兄台,茶不错,等考完了,我请你吃酒。”
“考完了你未必记得。”
“记得,眉山苏子瞻,说话算话。”
他笑着转身,拽着弟弟回了队伍,门吏站在桌边,看了看那只空碗,没再提收摊的事,背着手回了台阶上。
有了第一个喝的,第二个就来了。
那人四十上下,面皮黑瘦,襕衫洗得发白,接过碗,先低头看了一眼茶色,才端起来抿了一口,抿完朝苏长青点了下头,一句话没说。
画面上方浮出字。
曾巩,南丰人,时年三十八。
苏念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点着。
“曾巩?墨池记那个曾巩?三十八了还在考?”
“考了好几回了,欧阳修早就是他老师,这回刚好撞上老师当考官。”
“那不是稳了?”
“糊名誊录,老师也认不出谁是谁。”
后头是个高个子,关中口音,眉骨很高,接茶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
他喝完一碗,盯着炭炉里的火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才挪步。
张载,凤翔郿县人,时年三十七。
苏念那条胳膊抖了一下,手机镜头跟着歪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一口气背完,扭头看苏长青。
“是他吧?横渠四句?”
“是他,这会儿还没写出来。”
弹幕跟着刷起了四句,满屏都是为万世开太平。
再往后,是两兄弟,衣冠理得整整齐齐,走到摊前先作揖,接碗用两只手,喝完把碗摞好才走。
程颢,程颐。
“二程!”
苏念嗓子都劈了。
“程朱理学那个程!考试考到他们出的题,我高中整整骂了三年。”
“骂的是朱熹,他俩这会儿还年轻。”
紧接着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下颌绷得很紧,喝茶喝得急,烫得嘶了一声,硬是没吐出来。
章惇,时年二十二。
苏念皱着鼻子念了一遍名字。
“这个我不熟。”
“往后当宰相的人,脾气硬,这一科他考中了,嫌自己侄子章衡中了状元,压他一头,把敕书一扔,下一科重考。”
“考中了不要?这什么脑回路。”
“丢不起那个脸。”
后头还有吕大钧,还有一串名字,一个接一个浮在画面上方,摞了好几行。
苏念举着手机,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后来声音发飘。
“苏轼,苏辙,曾巩,门里头坐着考官欧阳修,客栈里还坐着他们爹苏洵,再加上京城里那个王安石。”
她把手指头摊开,嘴半天合不上。
“唐宋八大家,宋朝那六个,一个不落,全在这一片街上。”
直播间的人数跳过了三千万,弹幕密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神仙打架!真正的神仙打架!”
“语文课本背诵天团集体亮相!”
“这一榜的含金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背过的课文作者,一大半在排队喝老祖的茶。”
“门吏差点把整个北宋文坛赶走。”
苏念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回,掌心全是汗。
“哥,苏东坡,你那时候跟苏东坡说话了吗?”
苏长青没马上答,盯着画面里那个挤在队伍里、正拿胳膊肘捅弟弟的青年,嘴角往上牵了牵。
那小子喝茶的样子,到老都没改。
“那时候还没聊上,他忙着考完试去喝酒呢。”
“那他请你的酒呢?”
“没请成。”
他把遥控器在指间转了半圈。
“不过后来,我们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苏念盯着他,还想追问,墙上的画面已经往后跳了。
二月过去,贡院外墙贴出了黄榜,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念名字,念一个,底下就有人嚎一嗓子。
“苏轼,第二!”
“苏辙!眉山苏辙也中了!”
“曾巩,曾子固中了!”
“张载,程颢,章惇……”
人堆里一个瘦书生拍着大腿,跟旁人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欧阳公阅到苏轼那份卷子,以为是自己学生曾巩写的,怕人说他偏袒,硬生生从头名压到了第二。”
“那苏轼岂不是亏了?”
“亏什么,欧阳公放话了,三十年后,世人只知苏轼,不知老夫。”
汴梁城里鞭炮从早响到晚,州桥边的酒楼一家挨一家挂了彩,跑堂的嗓子喊哑了。
画面落到一座酒楼的二楼,靠窗的桌上摆满了酒菜,苏轼端着酒碗站在桌边,脸喝得通红,正跟一桌同年划拳,苏辙在旁边按着他的胳膊,按不住。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胡子半白,是苏洵,他没喝几口,一直笑着看两个儿子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