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盯着酒楼里那张桌子,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上首的苏洵。
“老爷子一口酒没喝,光坐那儿乐。”
“俩儿子一榜全中,换你也顾不上喝。”
苏长青把遥控器往前一拨,酒楼的灯火暗了下去,墙上的年份连跳六格,停在嘉祐八年三月。
画面还是汴梁,州桥两边的铺子却全上了门板,酒旗收了,幌子也摘了,御街上看不见一个吆喝的。
苏念举着手机往前凑。
“大白天的,开封城怎么跟放假了一样?”
苏长青没接她的话,往沙发里靠了靠。
宫城那边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敲个没完。
一个内侍骑马冲出宣德门,沿着御街往南跑,跑一段就扯着嗓子喊一回。
“官家宾天了!”
街角一个卖枣糕的老妇人手一松,竹篮翻在地上,枣糕滚了满街,她也不去捡,扶着门框就跪了下去。
苏念的嘴张开又合上。
“宋仁宗?”
“赵祯,坐了四十二年龙椅,白天还在批折子,半夜犯了病,天没亮人就没了。”
画面往后跳了一天,又跳了一天,街上的铺子一扇都没开。
大内门前跪满了人,穿紫袍的官员跪在头一排,后头是挑夫、货郎、抱着孩子的妇人,再往后,一群光脚的乞丐挤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小撮纸钱,拿火石打了半天才点着。
一个小叫花子边烧边哭,哭得直打嗝。
旁边的老乞丐拿破袖子给他擦脸,自己也在抹眼睛。
“哭吧,往后冬天城门口的粥棚,不晓得还开不开了。”
纸钱烧成的灰往上飘,宫墙上头黑压压一层,三天三夜也没散干净,落在人的肩膀上,没人去拍。
苏念举手机的胳膊垂下来一截,镜头对着墙面晃了晃。
弹幕滚得很慢,没有一条在刷哈哈。
“连要饭的都在烧纸钱。”
“罢市好几天,这得是多少人自愿关的门。”
“宋朝老百姓是真心实意在哭。”
镜头拉到州桥上,桥栏边站着个穿青布袍的年轻人,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桥下跪成一片的人。
他手心里捏着一枚铜钱,拇指一遍遍蹭着钱面上的字。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桥上过,眼睛哭得肿成了缝,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哥,你不难受?”
年轻人没出声,把铜钱往掌心里收了收。
货郎摇摇头,挑着空担子下了桥,嘴里一直念叨着好官家,好官家。
苏念扭过头,想拿这个打趣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沙发那头,苏长青手里也捏着一枚铜钱,不晓得什么时候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来的,钱面上四个字,皇宋通宝。
他没看墙,也没看她,就那么捏着,捏了很久。
苏念把抱枕往怀里搂紧了些,小声嘟囔。
“你倒是说句话啊,弹幕都以为我断网了。”
苏长青把铜钱翻了个面,还是没开口。
上回范仲淹拿废稿抵工钱,他还有心思嫌字写得急,这回连句嘴欠的都没有,苏念心里发毛,干脆把镜头转回墙上。
画面换了地方,北边的草原上扎着一圈大帐,帐前插着狼头旗,几个穿皮袍的侍卫守在门口。
帐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虎皮榻上,头戴金冠,面前跪着个穿宋朝官服的使者,双手捧着一封国书。
画面上方浮出一行字。
辽道宗,耶律洪基。
苏念坐直了。
“辽国皇帝?宋朝的死对头?”
“澶渊之盟以后,两家没再正经打过。”
苏长青这句话说得很轻,手里的铜钱停住了。
耶律洪基拆开国书,看了没两行,手就停住了。
旁边一个辽国大臣凑过去,以为是宋朝要加什么条件,嘴角都翘起来了。
“陛下,南朝又来讨价还价了?”
耶律洪基没理他,从榻上下来,一把抓住宋使的手,抓得那使者整个人往前一歪。
他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接着就是号啕大哭,哭得金冠都歪了。
“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宋使跪在地上,被他攥着手,眼泪跟着往下掉。
帐里的辽国大臣们面面相觑,刚才那个翘嘴角的,嘴角塌了下去,低着头不敢吭声。
另一个老臣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那是南朝的皇帝……”
“朕知道是南朝的皇帝!”
耶律洪基松开宋使,抹了一把脸。
“朕自幼听人说南朝官家仁厚,边境四十二年不动刀兵,两国百姓才能安生种地放羊,这样的人走了,朕哭不得?”
他转过身,冲着帐外下令。
“传旨,给赵官家修一座衣冠冢,按我大辽的礼数,年年祭拜。”
老臣张了张嘴,最后把头磕在了毡毯上。
宋使跪在原地,捧着那封国书,肩膀一耸一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半秒,接着刷满了整面墙。
“敌国皇帝抓着使者的手哭???”
“一个皇帝死了,连敌国的君主都为他痛哭流涕,宋仁宗的仁字,当之无愧!”
“四十二年不识兵革,这是对手给的评价,比史书还硬。”
“给死对头修衣冠冢,这事放在哪个朝代都离谱。”
苏念把手机搁到膝盖上,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蹭完又蹭了一下。
“哥,宋仁宗是不是宋朝最好的皇帝?”
苏长青叹了口气,把铜钱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是最好的人,对百姓好,对大臣宽容。”
“那不就得了。”
“但他太宽容了,把大宋的财政宽容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苏念的眉头拧起来,抱枕往旁边一扔。
“人都没了,你还挑人家毛病?”
“你要看账本,还是看我挑毛病?”
苏长青拿遥控器点了一下,墙上的画面淡下去,浮出一页页泛黄的账册,数字一行行往外跳。
“这是宝元以后的官员数,一万多出头,到他走的时候,翻了将近一倍。”
“官多了不是好事吗,干活的人多。”
“官员的儿子孙子不用考,凭着荫补就能当官,一个大官死了,家里能补好几个,他心软,谁求他都点头。”
账册翻了一页,跳出另一串数字。
“禁军加厢军,一百二十多万人,养着不打仗,打起仗来又不顶用。”
苏念盯着那个一百二十多万,张了张嘴。
“那得花多少钱?”
“蔡襄算过,天下六分的财物,五分拿去养兵。”
账册又翻了一页,一栏栏红字往下压。
“再加上每年给辽国、给西夏的岁币,三年一次郊祀,赏赐动不动上千万,收进来的钱填不满花出去的,一年亏空几百万贯。”
最后一页账册摊开,正中间压着四个大字。
积贫积弱。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吭声。
弹幕也沉了下去,零星飘过几条。
“好人治国,钱袋子漏了。”
“原来课本上的积贫积弱是这么来的。”
“仁宗:我对谁都好,就是没对国库好。”
苏念把抱枕捡回来,压在胸口。
“那后面的皇帝呢?总得有人补窟窿吧。”
画面翻过去,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坐上龙椅,咳嗽声隔着墙都听得见,没坐几年,殿里又挂了白。
“英宗,身体不行,四年就走了。”
紧跟着,龙椅上换了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眼锋利,手里攥着一本账册,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把账册往御案上一摔。
“祖宗留下的家底,就剩这么个空壳子?”
旁边的老臣弯着腰劝。
“官家,祖宗之法不可轻改,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再徐几年,西夏的兵就到汴梁城下了。”
画面上方浮出一行字。
宋神宗,赵顼,时年二十。
他把那本账册推开,从案头拿起一道写好的诏书,递给内侍。
“去江宁,召王安石进京,朕要当面问他。”
苏念把手机举起来,凑到墙边,看着那个内侍捧着诏书出了宫门,马蹄声一路往南。
“王安石,就是那个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王安石?”
苏长青把那枚皇宋通宝放回抽屉,推上抽屉的时候,铜钱在里头轻轻磕了一声。
“好人当完了,接下来该狠人上场了。”
他往沙发里一靠,抬眼看着墙上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
“可惜,这剂猛药,差点把大宋直接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