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原本就感到无比悲哀的卡斯塔尔，此刻更是仿佛被投入了深海的冰窟。
副会长卡斯塔尔跪在地上，膝盖不住地颤抖。
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夏亚”就是最大的恐惧，但当那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时，他才明白什么是刻在骨髓里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敬畏。
那不是少年的清亮嗓音，而是一道低沉、浑厚，仿佛在那着名的“铁血演讲”中无数次听过的、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
“——你这是怎么一副样子？！”
卡斯塔尔的瞳孔猛地收缩，脖颈像是生锈的齿轮，卡顿地、艰难地向后转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考究的深色贵族礼服，胸前挂着象征帝国荣耀的家族徽章，鬓角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严厉。
那双眼睛，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像条丧家之犬般的卡斯塔尔，眼中燃烧着名为“失望”的怒火。
那是他的父亲。
帝国赫赫有名的实权贵族，被誉为“魔法爵”的那个男人。
“父……父亲……？”
卡斯塔尔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并没有理会儿子的呼唤，那个男人——也就是此刻借由夏娜的幻术伪装后的夏亚，极其自然地皱起了眉头。
夏亚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扫视了一圈卡斯塔尔，然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鼻息。
夏亚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
虽然外表是夏娜用高阶幻术“镜花水月”捏出来的，但神态和语气的把控全靠演技。
作为一个二周目玩家，他对“魔法爵”这个角色太熟悉了。
在原游戏的某个不起眼的支线剧情里，这位大公爵曾有过一段极其经典的训斥语音。
那种为了家族荣耀可以牺牲一切，视颜面高于生命的傲慢贵族形象，简直不要太好扮演。
既然要演，就要演全套。
“你这样子对得起我们的荣耀吗？！”
夏亚猛地提高音量，声浪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卡斯塔尔浑身一颤。
“对得起我们家族传承千百年的徽章吗？！对得起你这个姓氏所代表的铁血与尊严吗？！”
夏亚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卡斯塔尔的心跳上。
他走到卡斯塔尔面前，看着这个依旧瘫软在地的便宜“儿子”，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现在怎么还跪在地上？！身为我的儿子，哪怕是死，也要站着死！快给我站起来！！”
那股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简直比真金还真。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这一句话成为了压垮卡斯塔尔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是的……父亲，您听我解释，我只是……”
卡斯塔尔慌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双腿早已发软，只能狼狈地在地上蹭动。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
为什么父亲会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相比于卡斯塔尔的崩溃，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则显得诡异许多。
那个原本站在阴影中、全身包裹在黑袍下的神秘人，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他那张原本就已经因为黑泥侵蚀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的脸，此刻更是扭曲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漩涡。
但这种失态仅仅持续了一瞬。
黑泥翻涌，那种令人作呕的扭曲感迅速平复，黑袍人重新恢复了原本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转过身，面对着气场全开的“魔法爵”，发出了嘶哑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两条毒蛇在相互摩擦。
“哇哦，原来是您啊。”
黑袍人甚至还极其绅士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节，虽然那只手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触须。
“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魔法爵’大人，竟然也会屈尊降贵，来到这种小孩子的游乐场呢。”
夏亚微微眯起眼睛。
正主来了。
他在心中立刻切换了应对模式。
面对卡斯塔尔，只要展现出绝对的“父权”压制即可；但面对这个浑身散发着黑泥臭味的家伙，必须表现出属于顶级贵族的傲慢与警惕。
“你是谁？”
夏亚冷冷地开口，目光如剑般刺向黑袍人。
“正在蛊惑我的愚蠢儿子，还要在这个学院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要这么着急嘛，公爵大人。”
黑袍人并没有被夏亚的态度吓退，反而摊开双手，像是推销劣质商品的商人，“我们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冲突。
甚至可以说，我们可以合作的。”
“合作？”夏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轻哼。”
这一声轻哼，是信号。
躲在办公室外、贴着隐身术式的夏娜，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咬着一根棒棒糖。
听到夏亚给出的暗号，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的，还要妈妈来配合你演戏，你这个坏孩子……】
虽然心里在吐槽，但夏娜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魔力波动，瞬间以“夏亚”为中心，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魔力，那是属于“灾厄魔女”的、纯粹而暴虐的气息。
虽然夏娜刻意压制了其中的毁灭属性，模仿着人类高阶魔法师那种厚重如山的威压，但这股力量的层级实在是太高了。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墙壁上的挂画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桌上的茶杯直接炸成了粉末。
首当其冲的副会长卡斯塔尔，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了背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酸水，整个人再次趴在了地上，这一次，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太强了……
这就是父亲的力量吗？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一人就能镇守边疆的魔法爵的真正实力吗？
以前只是听说，现在亲身体验，卡斯塔尔才明白自己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闹有多么可笑。
他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个人，绝对是他的父亲无疑！
而那个黑袍人，在这股恐怖的魔力冲击下，身上的黑袍也疯狂抖动起来，原本从容的姿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种级别的魔力……”黑袍人后退了半步，声音中多了几分凝重，“看来传闻不虚，您的力量甚至比情报中还要深不可测。”
夏亚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当然不动，因为这魔力压根不是他的。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配合着夏娜的爆发，摆出了一副“老子稍微释放点气息吓死你们”的冷酷表情。
这就叫狐假虎威的最高境界——虎是我妈。
“我们可以合作的！”
黑袍人似乎反而更加兴奋了，那种对力量的渴望让他忽视了危险，“我已经开始和您的儿子合作了，虽然他是个废物，但您不同！只要您肯和我合作，那么——”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黑袍人的喋喋不休。
夏亚的手掌停在半空，而那个黑袍人的脸上，黑泥构成的面具被直接抽散了一半。
当然，夏亚并没有真的用手去碰那个恶心的东西，他是在挥手的瞬间，利用早就藏在袖子里的风系卷轴打出了一记空气巴掌。
但这在旁人看来，就是魔法爵大人隔空给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巴掌。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夏亚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根本没碰到对方的手指，然后将手帕扔在了地上。
“我们家族的荣耀，是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与纯粹的血统之上的。
哪怕是利用，我也只会利用有价值的棋子。”
夏亚抬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个正在重新凝聚面部的黑袍人。
“至于你？藏头露尾，满身腐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谈‘合作’二字？”
极度的傲慢。
极度的目中无人。
但这恰恰符合“魔法爵”的人设，也恰恰是此刻最能震慑对方的态度。
黑袍人捂着脸，那团黑泥蠕动着，发出了咕叽咕叽的怪声。
然而，就在夏亚以为对方要恼羞成怒动手的时候，黑袍人却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黑袍人张开双臂，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和情报里说的一模一样！这份傲气！这份对荣耀的偏执！您果然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最佳合伙人！”
是个抖m吗这家伙？
夏亚心里忍不住吐槽，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冷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看那个疯癫的黑袍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趴在地上的卡斯塔尔。
“至于你……”
夏亚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竟然会被这种下三滥的货色蛊惑，甚至还妄图用那种低劣的诅咒道具去暗算别人。”
他想起了之前卡斯塔尔试图用咒印之石对付自己的事情。
“手段低劣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你居然失败了。”
夏亚的一只脚踩在了卡斯塔尔面前的地板上。
“你很让我失望。从今天开始，收起你那可笑的姓氏。”
“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你不配当我的儿子！”
卡斯塔尔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中充满了绝望：“父、父亲……不要……求求您……”
“闭嘴。”
夏亚一挥衣袖，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处理完“家事”，夏亚重新看向那个黑袍人。
此时此刻，气氛已经烘托到了极致。
他成功地树立了一个“强大、傲慢、对废物儿子彻底失望、极度看重利益与荣耀”的枭雄形象。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是收线的时候。
夏亚微微侧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仿佛施舍般的兴趣。
“你刚刚说过合作，对吧？”
黑袍人原本正在看卡斯塔尔被断绝关系的笑话，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连连点头：“是的哦，是的哦，公爵大人。”
夏亚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虽然你这副样子让我作呕，但我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老顽固。既然你如此执着，那么……”
夏亚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的价值。
“你拿出的条件是什么？如果是金钱或者这种低级的诅咒道具，你就现在自我了断吧，免得脏了我的手。”
“能谈就最好了呢。”
黑袍人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诱惑，“没想到您如此傲气，但只要能谈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毕竟，对于您这样站在权力顶峰的大人物来说，普通的利益自然是入不了眼的。”
“不要废话！”
夏亚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对方的铺垫，表现出了极度的不耐烦，“啰里啰唆的跟个女人一样！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工夫听你在这里像个吟游诗人一样废话！”
被再次呵斥，黑袍人也不生气，反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步。
整个房间的光线仿佛都在这一刻暗淡了下来。
那是黑泥在兴奋地颤动。
黑袍人透过那扭曲的面具，用一种充满了魔性的、仿佛能勾起人类心底最深处欲望的声音，缓缓吐出了那句话。
“那么，尊敬的公爵大人……”
“如果我说，我能给您的报酬，是那个位置呢？”
夏亚皱起眉头，似乎没听懂：“什么意思？”
黑袍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远方那座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王宫方向。
“您……想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吗？”
夏亚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震惊。
【这家伙……比我想象的玩得还要大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校园反派或者邪教徒了。
这群“鱼”，想要掀翻整个鱼塘。
夏亚的嘴角，在黑袍人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了一抹玩味至极的弧度。
【有意思。】
【终于要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