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营地里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周大树站在战车旁,看着这些蜷缩在火光边的幸存者。他们脸上的饥色被一顿热食暂时压了下去,但身上的破单薄的衣物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个冬天的残酷。
他原本想过,要不要再给他们弄些武器,让他们至少有自保之力。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武装他们?让他们再次成为黄金部落的铁骑的目标?成为天源寺的金刚那颜的目标?上一次的教训已经够惨痛了。
他不能再把他们拖进地狱里。至少,不能是由他亲手拖进去。
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周大树终究狠不下心一走了之。
他回到车上,在无人看到之际。
寒区专用加厚帐篷,防风防雪,带简易地垫。他兑换了一百,足够这三百人挤着过冬。
然后是粮食:整袋的大米、面粉,成箱的压缩干粮,还有足够吃上两个月的预制菜包。他又添了一批固体燃料和简易炉具——在草原上,能找到的干柴太少,取暖煮饭都得靠这些。
物资一箱箱出现在车厢里,周大树叫来尼托,让他组织人手搬运。搬完一批又购入一批。
当那些帐篷和沉甸甸的粮袋被搬下车时,营地再次骚动起来。有人伸手去摸帐篷厚实的面料,有人抱起米袋把脸贴上去,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
呼和与西拉两个小姑娘也挤在人群边,怯生生地看着。她们等到周大树身边人少了,才互相推搡着走上前。尼古尔现在一直跟着周大树身边做翻译。
“神、神使……”呼和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圣女……她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周大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两个女孩冻得通红的小脸,她们眼中是全然的担忧与依赖——那是给其木格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羊毛。最终,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呼和的头顶。
“她有事,去别处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跟着尼托 。”
两个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周大树找到尼托,把一箱药品交给他:“冻疮膏、消炎药、退烧片。用法我写纸上了,让尼古尔念给你们听。”
尼托接过箱子,手指摩挲着箱壳,沉默半晌,才低声道:“神使……您这次,是不是又要走了?”
“去暗影森林北边。”周大树看向他,“黄金部落的人三天后到,我得先去探探。”
“我跟你去。”尼托立刻道。
“你留在这。”周大树摇头,“这三百人需要个能主事的。你当过部落头人,比他们懂怎么活下去。”
尼托还想争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捶了下胸口:“那您……千万小心。”
钢骨远远站在人群外,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尼托走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他脸色铁青,猛地扭开头,但也没再出声反对。
下午,周大树开始点人。
博尔忽肯定要带上——这汉子勇悍忠诚,是绝好的护卫。
乌路木虽然瘦小,但腿脚利索,人也机灵,跑腿传话用得着。
尼古尔懂汉语,能翻译,脑子转得快。
塔拉……对自己无比的虔诚。
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一个小队够了。
他把四人叫到车前,拿出五套加厚连体羽绒服,还有五件轻便的防刺背心,价格不贵,但足够应付草原的严寒和可能的冷箭。
“穿上。”周大树把衣服丢给他们。
博尔忽拿起防刺背心,摸了摸那层坚硬的复合材料,又用手指敲了敲,眼中露出讶色:“神使,这是……甲?”
“比皮甲轻,比铁甲软,但寻常刀箭刺不穿。”周大树简短解释,“穿在里面,外面套羽绒服。”
塔拉和乌路木已经手忙脚乱地在穿羽绒服了。那银白色的面料光滑厚实,拉链一拉到顶,风雪顿时被隔绝在外,只留下暖烘烘的包裹感。乌路木甚至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眶又有点红——他想起了儿子诺敏,如果孩子还活着,也能穿上这么暖的衣服……
尼古尔则拿着药膏,蹲在火堆边给自己手上的冻疮涂药,一边涂一边小声用草原语念叨着使用说明,试图背下来。
周大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那股沉郁的戾气又翻涌起来。
黄金部落……天源寺……
如果不是他们,阿如汗和其木格不会死,太虚宫不会散,这些人不必在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
一个阴暗的念头像毒藤般缠绕上来:暗影森林里的“东西”,如果真如传说中那么可怕……他能不能借它之手,把黄金部落彻底抹去?
这不是他动的手,是森林里的怪物。是草原自古存在的灾厄。与他无关。
这就不是背叛誓言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却又像魔鬼的低语,充满诱惑。
他甚至联想到了周家村后的困牛山——那里也有“妖怪”的传闻。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不可知的东西?在阿如汗和其木格离开之后,他忽然对这一切产生了某种近乎自毁的好奇。
他想知道。想知道这世界的真相,想知道力量从何而来,灾厄因何而生。
两天后,清晨。
营地中央已经立起了十几顶崭新的绿色帐篷,像雪地里长出的蘑菇。有了暖帐、粮食和药物,幸存者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周大树把尼托叫到一边,最后交代了几句。
“粮食省着点吃,但别饿着。药该用就用,伤拖不得。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没回来,你们活不下就往南走,去大明边境,固北堡找个地方落脚。”
尼托重重摇头:“神使一定会回来。”
周大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战车。
博尔忽四人已经等在车旁。他们都换上了蓝色的连体羽绒服,暖和且轻便。
周大树拉开车门。
“上车。坐这里。”他说。
博尔忽第一个爬上去,他第一次到车里面来,一切都显得有些局促。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内壁,又看了看头顶那排昏暗的照明灯,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乌路木跟着上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塔拉倒是已经坐过几次了。
尼古尔最后一个上车,他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很克制地没有乱摸。
引擎启动,战车缓缓调头,碾过积雪,朝着北方驶去。
驾驶舱里,周大树看着导航屏幕上不断接近的暗影森林北麓坐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