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缓缓驶下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巨石台阶,每一次轮胎碾过两米高的石坎带来的颠簸,都让周大树的心跟着悬起又落下。他的目光紧盯着后视镜和侧窗,警惕着平台上那道沉默如山的黑色巨影。
“这样最好……”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沁汗,“这金刚巨兽给了台阶,也给了说法,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他毫不怀疑,如果这巨兽不是抱着“驱离警告”而是“彻底灭口”的心思,局面绝不会如此“平和”。它如果使用其他未知手段,在这陡峭的台阶上对付正在攀爬或下降的矿卡……周大树不敢细想那翻车坠落的后果。
“幸好,我展示了足够的‘实力’,而它也选择了沟通和驱逐。”周大树暗自庆幸。若是没有这辆矿卡展现的碾压级力量,他们此刻恐怕已是深坑边的一堆枯骨,或者更糟。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旁边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阿言。这位黄金部落的万户,此刻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干。
返回的道路在巨猿“看守者”的默许下,异常“平静”。
行驶了一段,远离了中心平台区域后,阿言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周先生……您说,那……头巨兽所言……会不会是骗我们的?只是为了吓退我们?”
周大树正全神贯注地驾车绕过一处地面裂隙,闻言,嘴角扯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他没看阿言,只是淡淡地说:“阿言万户,你觉得……像它那样的存在,活了不知道多久,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甚至能约束一方天地平衡……它有必要,费这么大周折,编一套这么复杂的故事,来骗我们这些在它眼中可能跟蚂蚁差不了多少的‘凡人’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它若真想我们死,或永远闭嘴,它有的是机会和手段。何必多此一举?”
阿言身体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愚钝,冒犯神使了……我……我只是……”。
周大树没再说话。有些坎,只能自己跨过去。
当矿卡驶出巨石城,重新进入相对开阔的丘陵草原时,周大树知道,是时候和这个大家伙告别了。矿卡虽好,但目标太大,在巨木森林中难以穿行。
“阿言,你们下车,休息一下,检查装备。我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森林边缘的情况。”周大树找了个借口。
然后周大树则独自驾驶矿卡,寻了一处地势略有起伏、能阻挡视线的小山坳,将车缓缓停下。
通过系统回收,庞大的钢铁巨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地面上深深的辙印和被碾平的草丛,证明它曾经的存在。
周大树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当周大树空手回来,只解释说“神物”暂时“送返太虚幻境”时,阿言等人没有丝毫怀疑,只有更深的敬畏。神使行事,岂是他们能够揣度的?
队伍重新集结,清点人数。看着这仅存的百人,阿言眼中闪过麻木。
“整队,出发。”他的命令简洁而干涩,“保持警惕,原路返回。”
没有了巨人的威胁,也没有了必须尽快抵达核心的任务压力,队伍的行进速度本可加快。但他们低估了暗影森林本身的恶意,森林中那些原生“居民”的活跃程度。
荆棘森林中,那些原本只是安静生长的诡异植物,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藤蔓的缠绕变得更加主动和有力,带有腐蚀性汁液的灌木会突然弹射出尖刺,致幻的孢子粉在空气中弥漫得更加浓密,需要时刻用湿布掩住口鼻。甚至一些他们来时未曾注意的、隐藏在腐叶下的肉食性菌类或小型昆虫,也开始展现出攻击性。
更麻烦的是出现了那些“类人猿”。
在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时,他们遭到了袭击。那是一种体型比人类稍大、浑身覆盖着黑灰色短毛、拥有发达上肢和一定智慧的生物。它们隐藏在茂密的树冠中,发出尖锐的嘶叫,用尖锐的石头、硬化的果核甚至简陋的木矛,从高处发动精准而恶毒的投掷攻击。
“是它们!”周大树猛地想起那支穿过灌木丛、差点刺中他的“长矛”,估计就是这些家伙的杰作。当时它们或许只是零星试探,或受到某种压制不敢过于放肆。而现在,失去了更高层次存在的威慑,它们俨然成了这片区域的“小霸王”。
嗖!噗!
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旋转着飞来,一名正在低头躲避藤蔓的狼卫惨叫一声,肩膀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另一名狼卫被从侧面掷来的木矛刺穿了大腿,倒地哀嚎。
树冠间,猿影绰绰,怪叫连连,石头和木棍如雨点般落下。
队伍仓促应战。狼卫们用盾牌护住头顶,拿着发射器向树冠盲目射击,但这些猿类极其狡猾,一击即走,不断变换位置。
单方面的袭扰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付出了五条人命的代价,才勉强冲出那片区域。受伤者更多。
而这仅仅是开始。
森林用它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向这群闯入者展示着:即便没有巨人和古老守护者的干预,这里依然是人类的禁区。他们遭遇了能喷吐麻痹性毒烟的巨型花朵;遭遇了成群结队、嗜血的拇指大的飞虫袭击;遭遇到碗口粗的斑斓毒蛇。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
来时三百狼卫意气风发,归时……
当第七天还是第八天的下午(,前方透过稀疏的林木,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相对正常的阳光,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那一堆碎的界碑,队伍中甚至没有爆发应有的欢呼。
现在,活着走出这片森林的,总计,三十一人。
阿言走到周大树身边,同样望着森林,他的脸上沾满污垢和血痂,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一片死寂。
“周先生……”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我们……出来了。”
周大树“嗯”了一声,拍了拍沾满泥污和草叶的衣袖,目光转向北方,那是黄金王庭的方向。
“是啊,出来了。”他淡淡地说。
现在周大树需要防备黄金部落和阿言了。
前方的路,未必就比身后的森林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