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树给阿如和其木另搭窝棚的决定,徐飞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办妥了。
就在周大树那间棚子旁边,用现成的木料和茅草,赶出一间不大但严实的新窝棚。地铺也照周大树的吩咐,搭了离地的木架,铺上棕垫,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阿如站在那间属于她和其木的窝棚门口,怔了很久。
她没说话。其木抱着那套藕荷色衣裳,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小心翼翼地蹭进棚子。
周大树正要转身回自己那屋,身后传来轻而怯的声音:
“周先生。”
阿如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她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晚上……不要我陪吗?”
周大树沉默片刻。
“不用。”他说,“你们睡自己的。”
阿如的睫毛颤了颤。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点头:“是。”
她退后两步,转身走进那间新搭的窝棚。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周大树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棚子。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周大树把徐飞喊到屯堡土台边,开门见山:“屯里有没有会写字的?”
徐飞一愣,挠头想了半天:“……好像没有。”
“识字的呢?”
“识字的……”徐飞更用力地挠头,“有个老郑,年轻时在账房当过学徒,说能认得几个字,写不太成。别的……”
他仔细想了想,摇头:“真没了。军户人家,世代卖命,谁供得起读书。”
周大树没说话。
他知道是这个结果。大明朝军户地位卑下,子弟不许参加科举是旧例,虽然后期弛禁,但能够流落到红日屯这种穷地方,不可能有读书人。
可没有识字的人,他怎么登记丁口、造册分粮?怎么记账、怎么造名册、怎么将来和官府打交道?
“工匠呢?”他换了问题,“木匠、铁匠、泥瓦匠,有没有?”
徐飞精神一振:“这个有!”
他掰着指头数:“老周头,原来在卫所当过铁匠学徒,能修农具、打些简单的刀。还有个姓马的,会木工,修车、打门窗都成。泥瓦匠没有正经的,但有几个砌过炕、垒过灶,凑合能用。”
周大树点点头。比预想的好些。
“打井的呢?”他问,“有没有人会看水源、挖水井?”
徐飞的笑容僵住。
“……没有。”他声音低下去,“先生,这地方从前有条河,没人想过打井。河改道之后,用水全靠去旧河道坑塘挑。一挑来回二里地,一天能挑几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不是没人想过打井。前些年有人挖过,挖了十几丈不见水,又填上了。”
周大树沉默。
没有水源,这屯子就是死地。
没有可持续的活路,施舍就是饮鸩止渴。
他正要说话,土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屯子东边跑过来,气喘吁吁,是徐飞手下那八个核心汉子里的一个,叫张狗儿的。
“徐头儿!徐头儿!”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劈了,“来、来人了!官府的!好大一队人马!”
徐飞脸色骤变,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多少人?到哪儿了?”
“七八骑,还跟着两辆骡车!”张狗儿指着东边,“已经到三里外的土岗了!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马好,看着像……像大官!”
周大树没动。
他看了一眼徐飞:“你慌什么?”
徐飞深吸一口气,把刀柄上的手松开,又握紧。
“先生,是上头来人了。”他声音发干,“红日屯这种破地方,就没人来过。这时候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是来看成效的,就是来收钱的。或者两者皆有。
周大树面色平静:“你见过的最高上官是什么?”
“百户。”徐飞答。
“那就把他当百户应对。”周大树说,“去迎吧。”
来的是个千户。
准确说,是建安县境内、分管东片三个军屯的副千户,姓贺,名望川。
四十出头,白净面皮,留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穿一身纻丝青袍,外罩罩甲,没戴盔。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不紧不慢地停在屯堡土台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这片破败的营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身后跟着七骑,都是千户所的精锐打扮,腰悬刀,背挎弓。还有两辆骡车,车帘低垂,不知载着什么。
徐飞已经换上了他那身最体面的战袄,腰刀也换了新鞘。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
“红日屯试署屯长徐飞,叩见大人!”
贺望川在马背上点点头,没让他起来,也没说不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破窝棚、新挖的茅坑、半截排水沟上扫过,最后落在屯堡土台边那几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上。
“徐屯长,”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这屯子,接手几日了?”
“回大人,十二日。”徐飞答。
“十二日……”贺望川捻须,“本官记得,千户所给你三月之期。如今进度如何?”
徐飞背脊绷紧,正要回答,余光瞥见周大树站在土台边缘的阴影里,垂着眼,没有看他。
“回大人,”他照实说,“屯民现有二百一十七口,丁壮六十三人。已清理营地、修整窝棚。水井尚在筹划,开垦待天气回暖后启动。”
贺望川没有称赞,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看着徐飞,缓缓道:“这十二日耗费的粮草,从何而来?”
徐飞背脊更紧了。
“回大人,”他硬着头皮,“是卑职自筹。”
“自筹。”贺望川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笑了笑,“徐屯长好手段。”
他没再问粮草的事,话锋一转:
“千户所今春钱粮拨付,你也知道,各处都紧。你这屯子尚在试署,定额粮饷暂不能全支。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规矩是人定的,事在人为。”
徐飞再迟钝,也听懂了,抱拳道:“大人体恤卑职,卑职感激不尽。红日屯百废待兴,正缺大人指点。卑职备了些微薄心意,稍后……”
“不急。”贺望川抬手止住他,目光却越过徐飞,落在土台阴影里那道不动如山的身影上。
“那位是?”他问。
徐飞心头一跳。
周大树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履平缓,在贺望川马前三步停住,拱手为礼。
“草民周大树,见过大人。”
贺望川上下打量他。
粗布衣裳,半旧靛蓝短打,脸上两道新愈的疤痕,腰背却挺得笔直。
“你是红日屯的?”
“草民是徐屯长请来的帮手。”周大树不卑不亢,“帮着筹划些杂务。”
“帮手。”贺望川咀嚼着这个词,“周先生这帮手,本官倒是第一次。”
徐飞连忙接话:“回大人,周先生是卑职故交,素来有谋略。卑职粗人,治理屯务力有未逮,全赖先生指点。”
贺望川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在周大树脸上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行了,”他摆摆手,“一路鞍马,先歇息。徐屯长,半个时辰后,本官要看你这屯子的账册、丁口簿、农具存册。”
徐飞喉咙发紧。
账册?丁口簿?农具存册?
红日屯接手十二日,连人都没认全,哪来的这些?
他下意识看向周大树。
周大树依然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那几项催命的要求。
“大人,”他开口,“账册、簿册正在整理,尚有缺漏。半个时辰恐难备齐。可否宽限至明日?”
贺望川眯起眼。
他看着周大树,周大树也看着他,目光坦然。
“……可。”贺望川说,“明早日出,本官要看。”
他翻身下马,自有随从接过缰绳。徐飞连忙让人腾出屯堡土台边那间相对最完整的屋子给千户大人歇息。
等贺望川一行人进了屋,徐飞才敢狠狠喘口气。
他把周大树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额角全是汗:
“先生!怎么办?丁口簿、账册,咱们一样都没有!明天拿不出来,他当场就能把我的试署抹了!”
周大树没答。
他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屋门,又看了一眼土台下来回走动、眼观六路的千户随从。
“他今天来,主要不是看账册的。”周大树说,“是看我们有没有油水。”
徐飞一愣。
“拿出来,他会说‘存粮与账目不符,需补缴’;拿不出来,正好问罪。”周大树声音平静,“无论如何,他都要收一笔。”
徐飞咬牙:“那他要多少,咱们……”
“给多少?”周大树看他,“给十两,他信你只有十两。给五十两,他知道你还有更多。”
徐飞僵住。
“……那怎么办?”他声音发苦,“总不能不给吧?”
周大树沉默片刻。
“给。”他说,“但要让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看向徐飞,声音很轻:
“我给你准备东西。你再去陪着千户吧。”
半个时辰后,徐飞亲自端着茶点送进贺望川歇息的屋子。
茶是粗茶,点是屯里唯一能拿出手的杂粮饼子,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这在红日屯已是最高规格。
贺望川看了一眼茶点,没动。
他坐在屋里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木椅上,端着带来的茶盏,慢慢吹着浮沫。
“徐屯长,”他说,“你这屯子,本官看过。底子差,但心气还在。”
徐飞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心气难得。”贺望川说,“但光有心气,养不活人。”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徐飞,语气温和了些:
“千户所今年也难。固北堡那边战事虽歇,防务却不敢松,粮饷拨付七成都是打白条。你这个屯子,千户大人本意是裁撤的,是本官说,不妨一试。”
徐飞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在标价。
他抱拳:“大人提携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贺望川摆摆手:“提携谈不上。你且安心整顿屯务,千户所那边,本官自会替你周旋。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这周旋,也是要本钱的。”
徐飞咬紧后槽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两锭五两的银子,成色不错。
“大人一路辛劳,这点心意,给大人随行的弟兄们买碗酒喝。”
贺望川看着那两锭银子,没有伸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
“徐屯长,你是实诚人。”他说,“本官也不和你绕弯子。”
他把银子轻轻推回徐飞面前。
“这十两,你收回去。”贺望川道,“本官不缺这点。”
徐飞手心全是汗。
“那大人的意思是……”
“红日屯要办下去,千户所那边需要有人替你说话。”贺望川看着他,“这人情,不是十两银子能买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本官听说,你们屯里,最近得了批不错的粮食。”
徐飞心头狂跳。
贺望川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知藏了多深的井,“徐屯长,你自筹的本事,本官佩服。可这本事,不能独享啊。”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徐飞僵立当场。
同一时间,周大树站在屯堡土台边缘,看着贺望川带来的那两辆骡车。
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一个千户随从守在车边,百无聊赖地剔牙。
周大树走过去,随从警觉地直起身。
“劳驾,”周大树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笑着递过去,“老汉没见过世面,这车是千户所的大车吧?瞧着真气派。”
随从接过铜钱,脸色缓和了些:“所里的车。”
“装的什么货?跑这么远。”周大树随意问。
随从瞥他一眼:“不是货。是上一任红日屯屯长欠千户所的账,大人顺便来催缴。若催不上来,这车就是拉人去所里回话的。”
周大树笑着点头,没再问。这里就是荒芜之地,哪里有什么上一任。
他走回土台,背着手,看着那两辆空车。
屋子里,徐飞终于开口。
“大人明鉴。”他声音发干,“屯里是有些粮食,那是周先生筹来的。卑职不敢瞒,也不敢私用。大人若要用,卑职这就去禀报周先生……”
“周先生。”贺望川打断他,“又是周先生。”
他看着徐飞,眼神复杂:
“徐屯长,你这屯长,究竟是你当,还是那个周大树当?”
徐飞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直视贺望川。
“大人,”他说,“周先生是卑职请来的。卑职粗人,没读过书,不会筹划。红日屯这两百多口人,要活命,要立足,要靠周先生的脑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屯长是卑职,但屯里的事,还是要靠周先生。”
贺望川看了他很久。
“回去告诉你那周先生,”他说,“千户所今年军屯考核,若红日屯能在入夏前恢复耕种、补足三十户丁口,本官自会替他报优。优等屯,粮饷拨付可提至七成。”
他回头,看着徐飞:
“若是办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徐飞抱拳,深深躬身:“卑职明白。”
贺望川摆摆手。
徐飞退到门边,正要掀帘出去,身后又传来贺望川的声音:
“那个周大树——”
徐飞顿住。
“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徐飞沉默了一瞬。
“回大人,”他说,“卑职不知。”
贺望川没有再问。条件简陋,呆了一会,贺望川便离开了。
徐飞找到周大树,把贺望川的话一字不漏转述。
“……他没收那十两。”徐飞声音发紧,“他说不缺这点。他说知道咱们有粮食。他……”
周大树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两辆空骡车,看着土台下惴惴不安的屯民,看着远处干涸的旧河道、贫瘠的荒地。
“三十户丁口,入夏前恢复耕种。”他重复着贺望川的条件,“你觉得能做到吗?”
徐飞咬牙:“能!先生有粮,咱们有人……”
“他说的是补足三十户。”周大树打断他,“不是现在这两百多流民。是在籍军户,有田册,有人头,能缴粮赋的正户。”
徐飞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望川不是在为难他。他是在出价。
入夏前,把红日屯从“流民聚集地”洗白成“正式军屯”,上报朝廷,编入卫所册籍。这是天大的政绩,也是千户所向上伸手要粮要饷的最好理由。
而他徐飞,就是那个替千户所把这块荒地“盘活”的人。
办成了,他是功臣,以后这屯长就是实授。
办不成……
他想起那两辆空骡车。
“先生。”徐飞声音发涩,“咱们怎么办?”
周大树沉默良久。“把老周头、老马那几个匠人喊来,我有话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老郑——认得几个字的那个。”
徐飞应声去了。
贺望川是一头狼。
但他出了价。
有价,就能谈。
现在的问题是——红日屯,有没有资格接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