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望川的车队消失在东边土岗后面,红日屯才真正松了那口气。
徐飞没敢歇。他按周大树说的,把屯里能算得上“头目”的人都喊了过来。
屯堡土台边那间破棚子,勉强能坐下七八个人。周大树没坐主位,主位空着,留给徐飞。
人陆续到了。
徐飞第一个进来,他也没坐主位,先给周大树递了碗水,然后才在主位边上坐下。徐三、徐四坐他身后,都是精壮汉子,脸膛黝黑,手上有茧,眼神带着军户人家特有的那种警惕和服从。
然后是周铁匠,五十出头,他进来时冲徐飞点了点头,又好奇地看了周大树一眼,没说话,蹲在角落。
马木匠更年轻些,四十不到,瘦长脸,手指灵巧,进来就四处打量棚子的梁柱,似乎在评估这破棚子还能撑多久。
郑文书——就是老郑,六十多岁,佝偻着腰,走路一瘸一拐。年轻时在账房当过学徒,认得几个字,是徐飞从屯民里扒拉出来的“文化人”。他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本发黄的旧账册,不知从哪捡的。
最后来的,是郑飞。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精壮的汉子,一左一右和徐三徐四如出一辙。
徐飞站起身,给双方介绍:“郑头,这位是周先生,我跟你们提过的。”
郑飞看向周大树,目光平静,抱拳,微微颔首:“周先生。”
周大树也抱拳还礼:“郑头。”
棚子里的空气微妙地紧绷了一瞬。
徐飞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先生,咱们屯现在总共二百一十七口。”他掰着指头,“我这边,从建安屯跟过来的老弟兄,算八十人。都是军户出身,能吃苦,敢拼命。”
他指了指郑飞:“郑头这边,六十来口,郑家寨子出来的。打仗,寨子破了,郑头带着族人逃出来。路上走了二十多天,没丢下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七十来口,是零散投奔的。逃荒的、落难的、从别处军屯跑出来的……”
周大树听着,没有说话。
他目光从徐三徐四身上扫过,又移到郑飞身后那两人身上,最后落在蹲在角落的周铁匠、马木匠、郑文书身上。
三拨人。
徐飞的八十人,以建安屯旧部为骨干,核心是徐三徐四这样的本家弟兄。他们听徐飞的。
郑飞的六十人,是一个完整的、以血缘和乡谊为纽带的逃亡团体。他们不一定会听徐飞的。
而郑飞本人,周大树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另外七十个零散投奔的,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没有归属感,谁给饭吃就跟谁,随时可能被更大的利益勾走。
周大树端起碗喝了口水。
他怕徐飞控制不了这个屯子。
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
“郑头,”他开口,声音平淡,“以前在哪当差?”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郑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徐飞在旁边接话:“先生,郑头以前在固北堡那边的,是总旗。”
总旗是正经有品级的军官,管五十个人。
周大树点了点头,没追问为什么总旗会带着族人逃难,寨子怎么破的,兵败还是失职。
“郑头能来红日屯,是给徐屯长脸面。”周大树说,“屯里现在穷,但穷有穷的过法。郑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郑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先生客气。有口饭吃就行。”
人员成分复杂,周大树也没心思具体进行筹划了,然后是碰头会草草结束了,大概就是让徐飞安排大家先开荒,给大家找点事做,周大树这边提供一日二餐,米饭加素菜。
众人陆续散去,棚子里只剩下周大树和徐飞。
“红日屯两百多口人,你管得了多少?”周大树问。
徐飞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你带来的八十人,真正听你话的,是徐三徐四那几个本家。剩下的,是跟着你吃饭,不是跟着你卖命。”周大树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郑飞那六十人,人家自己有组织,有头领,凭什么听你的?那七十个游民,今天有饭吃就是红日屯的人,明天没饭吃就是别处的人。”
徐飞的脸白了。
“先生,那……那怎么办?”
周大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土。
“怎么办?”他说,“先看看这些人听不听招呼。”
徐飞应了。
周大树沉默片刻,又说:“后天,你安排好开荒后,陪我去一趟建安县城。”
“县城?”徐飞一愣,“去做什么?”
“拜访贺百川。”周大树说。
徐飞心头一跳:“贺千户?先生,咱们刚送走他,又去找他?”
“我们试着去摸清他的底。”周大树看了一眼东边土岗的方向,“他是管军屯的副千户,上面还有谁?他和县里关系如何?他到底要点什么?这些不搞清楚,咱们就是瞎子。”
徐飞深吸一口气:“先生说的是。那咱们带什么去?”
“这个我来弄。你先去忙吧。”周大树摆摆手,让他去了。
开荒的命令传下去,反应比预想的平淡。
大家表现还算积极。徐飞带着徐三徐四,扛着锄头第一个下了地。郑飞那边,他本人没动,但派了二十个壮劳力出来。那七十个游民,有样学样,也跟了出来。
周大树站在土台上看了一上午,看出了门道。
徐飞的八十人,干活最猛。男女一起上,他们是真把红日屯当自己家了,翻地、搬石头、挖排水沟,不用催,自己找活干。
郑飞的二十人,干活有条理。他们分成三组,一组翻地,一组清理碎石,一组在远处砍柴。
而那七十个游民,就乱多了。有的卖力,有的磨洋工,有的干一会儿就蹲在田埂上歇。徐飞去吼了几嗓子,管用一炷香,然后又散。
中午开饭。
米饭管够,菜是一锅野菜汤,加了几把咸菜,没有一滴油。
有人端着碗,低头扒饭,不说话。
也有人开始嘀咕:“怎么没肉了?昨天不是还有?”
徐飞听见了,脸色一沉,正要过去,被周大树一把拽住。
“别去。”周大树低声说,“记下来就行。”
徐飞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下去。
郑飞蹲在自己那间窝棚门口,端着一碗饭,慢慢吃。他旁边坐着几个郑家寨子的壮年,也在吃饭。没人抱怨。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数。
这群乌合之众,比他想的更散。
但至少,开始动了。
夜里,周大树把徐飞单独叫到棚子里。
“贺百川那边,”他说,“明天一早就走。开荒继续。你让徐三,徐四盯紧了。谁干得好,谁偷懒,都记清楚。等我回来再说。”
“是!”徐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先生,要不要带郑头一起去见贺千户?”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干嘛?”
徐飞试探着说,“他以前是总旗,见过世面……”
“不行。”周大树打断他,“谁知道他什么来路。”
徐飞一愣,“先生思虑周全。”
棚子里安静下来。周大树坐在床垫上。
外头传来阿如轻轻的脚步声。她端着一盆热水,放在棚口,没进来。
“先生,水放下了。”她声音很轻。
“嗯。”
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