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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恰如瑞雪落降而下

    浊气者,地之沉浊也。


    清气者,天之清灵也。


    二者本出一源,混沌未分之际,混元一体,相吸相从,如影随形。


    是以浊动则清应,清升则浊随,此天地之常理也。


    然今日所见,却非这般。


    那黑气来势之快、之猛,全然不似天地间自然流转的浊气,倒像是有灵性一般,认准了方誓,直扑过来。


    方誓心头一凛,尚未来得及退避,那黑气已灌入口鼻——阴寒、焦苦、沉甸甸的,直往喉咙里钻。


    他闭气,屏息,却依然无用。


    那浊气如活物,无孔不入,顺着毛孔渗入经络,像一条条冰冷的蛇,在他体内游走。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才养出的那一点炼气清净之体,正在被一寸一寸的污染。


    经络本被灵气——或者说清气长年浸润,壁膜光滑柔韧,透着莹润的光泽。


    如今浊气一渗进去,便如墨入清水。


    经络中原本与经络结合的清气,被这浊气一冲,纠缠在一起,将那清灵之质搅得浑浊不堪——变得粗糙,变得暗沉,如淤塞的河道,堆满了厚厚的泥沙。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地面猛的一颤。


    轰隆隆!


    头顶上方传来岩石崩裂的声响,一块碎石直坠而下,方誓侧身一闪,那石块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还未站稳,又一块磨盘大小的碎石接踵而落。


    他浊气遮眼,目不能视,却凭耳朵听到风声,是以双手一翻,凝起法力。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枚水波流转的印诀,向上迎去——正是那《小水云诀》中为数不多的术法,小水云印。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入门):99/100】


    印诀撞上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奈何经络已被浊气污染,法力穿行其间慢了半拍,那凝聚起来的印诀威力大打折扣,碎石虽被挡了一下,却没有完全粉碎,裂成十几块砸在他的身上,疼得他龇了牙。


    好在他炼气二层的肉身到底比凡人强韧,挨了几下,只是受了皮肉伤。


    他顾不得疼痛,凭着记忆朝门口冲去——脚下地面歪斜,头顶碎瓦簌簌直落,身边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凭着记忆几个纵跃,终于在木梁断裂的巨响中扑出了门口。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间修炼室连同那半间正屋一起塌了下去。


    瓦片砸在地上,碎成齑粉,木梁断裂,扬起漫天的灰尘。


    烟尘扑面而来,混着碎石和木屑,呛得他连连咳嗽。


    那些家什——那本《符箓辑要》,那刚买的一缸碧灵米,那两盆野稻——全都被掩在了废墟之下。


    方誓却顾不上这些了。


    浊气仍方誓在体内肆虐,经络中通行的法力越来越滞涩,像是冬天里的河道,一寸一寸的在结冰。


    他知道,若不趁现在将这浊气逼出去,等它渗入丹田,污浊了法力,便更麻烦了。


    心念及此,他在院中站定,不管脚下还在微微颤抖的地面,不管周围还在掉落碎石的院墙,双手一抬,便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这仪式本是利用浊气舒缓经络,既能引导浊气,又能涤荡身心。


    更妙的是,熟练之境乃是他推演而出,能在一定范围内灵活变通,此刻用来驱除体内的浊气,正是对症。


    净、定、震、引、踏、诵、纳。


    第一步,荡浊。


    深吸一口气,将肺腑中的浊气缓缓压下去,不让它继续上行。


    第二步,定元。


    眉心、胸口、丹田,三指点下,将体内残存的清灵之气重新凝聚。


    第三步,震脉。


    右脚抬起,重重踏下,将那些黏滞在经络的浊气震松。


    第四步,引灵。


    抬手向天,虚画一圆,将体内仅存的那一点清气引导在浊气前。


    第五步,踏斗。


    脚下走动,踏着七星方位,左三右四。


    每一步落下,清气便随着脚步的节奏在经络中运行一圈,将那些被震落的浊气一点一点的往下肢引。


    第六步,诵咒。


    咒声一起,体内的浊气更被压制住了,不再四处乱窜,乖乖的顺着清气运行的路线向下走。


    第七步,纳气。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


    将那一点清气引出涌泉,那些被引到足底的浊气紧随其后,一并被逼了出去——才离了穴,便化作一缕黑气,散入空中不见踪影。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10/200】


    与体内那翻涌如潮的浊气相比,这一丝一缕,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但方誓不急。


    他重新定元,重新震脉,重新引灵——清气耗尽,便以丹田法力为引,再一次走起那请灵七步……


    然后方誓就看到了齐园镇中心那宛若定海神针铁一样的撑天黑柱。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100/100】


    【徐行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


    老刘也跑出去了。


    地震来时,他也拼了命的往外冲——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在房屋倒塌前的一瞬扑出了门槛。


    碎瓦砸在身上,烟尘呛进肺里,可他到底还是活着出来了。


    但他也仅仅是活着。


    此刻他跌坐在院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对那已渗入体内的浊气毫无办法。


    他能感觉到经络中的浊气在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丝丝缕缕的散开,将那原本清透的经络染得浑浊、灰败。


    法力也变得迟滞起来,原本一念即转的力量,如今要催动两三次才能勉强调动。


    老刘终于忍不住,破口骂道:“这是浊气?哪有浊气污染得这么快的!定是陈三泰那厮修阵时动了手脚,把那浊气也引了进来——亏我平日还与他称兄道弟!”


    他骂陈三泰,又骂这三盘观里所有他叫得上名字的人。


    可不管他骂谁,那浊气也不理他,仍旧在他经络中一寸一寸的蔓延。


    他眼睁睁的看着经络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丹田中的法力从明亮变得灰暗,从灵动变得呆滞。


    他试过运功逼退,试过以法力冲刷,可那浊气像是生了根一般,任凭他怎么催动法力,都纹丝不动。


    周围房屋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他耳朵嗡嗡响,烟尘趁隙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冲天而起的东西——猛的一抬眼,齐园镇中心的方向,一道粗壮的黑气柱正直入云霄,如一条黑龙从地底挣脱。


    那黑龙在空中翻涌、膨胀,越涨越大,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老刘望着那黑龙,瞳孔猛的一缩。


    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双手撑地,从地上蹦起。


    经络中的浊气已蔓延到了下肢,法力运转时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拖着铁链般的沉重。


    可他还是跑了,不顾一切地催动法力,任凭浊气扩散得更快,任凭丹田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


    向着齐园镇外跑去。


    ……


    韩老六听到动静,从修炼室中迅速冲出。


    他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了齐园镇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柱。


    “地脉……地脉炸了!”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地脉竟然炸了!”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个激灵。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走脉泄露。


    地脉既已炸裂,必有更大的爆炸接踵而来,到那时不止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都逃不掉。


    便是侥幸不死,那铺天盖地的浊气涌过来,污浊了经络,这辈子也休想再修行了。


    跑!


    只能跑!


    韩老六咬了咬牙,顾不得收拾家当,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道黑气柱仍在不断升高、膨胀,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在天空中翻涌咆哮。


    至于那浊气的异样,他早已顾不上了。


    ……


    醉仙楼能卖碧灵酒,本就不在盘市最富贵的地带。


    它偏在一隅,离齐园镇极近,推开二楼的窗,便能望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平日里常有采药的散修来这里喝两盅,解解乏,骂骂管事,倒也热闹。


    齐雪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碧灵酒真的好喝,还是因为这里离齐园镇最近?


    如今她也分不清了。


    毕竟师兄说过不让她喝酒,可她终归还是喝了。


    反正他也看不见。


    她正出着神,窗外忽然滚过一声春雷。


    她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


    酒液清亮,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雷声一响,她便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她还扎着两个总角,穿着一件大红的袄子,在观里的回廊上跑来跑去。


    也是一声春雷炸开,她吓得捂住耳朵,蹲在廊柱下面,不敢动。


    是师兄把她抱起来的。


    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春雷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乡下人的土腔,“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儿就醒了,地里的种子就该发芽了。不是坏事。”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石子,干干净净的。


    就是那双干净的眼睛,让她记了很久。


    记到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记到她从三盘观追到了齐园镇,记到她推开这扇窗便能望见的那棵老槐树,从枯枝看到新芽,又从新芽看到枯枝。


    可记了这么久,到头来,他连镇子都不让她进了。


    齐雪依端起酒盏,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酸涩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角又沁出了泪——也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炸开,整座醉仙楼猛的一颤。


    桌上的酒壶倒了,酒液洒了一桌。


    齐雪依扔下酒盏,推开椅子,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她是炼气六层的修士,纵使这楼塌了也伤不了她分毫。


    可这一跃,她已落在了街上,向着齐园镇的方向狂奔。


    街道在晃动,两旁的房屋在倒塌,她浑然不觉。


    她只盯着那个方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气柱的方向。


    她认出了那是浊气,也清楚的知道地脉中浊气若是大规模喷涌,往往伴随着更恐怖的二次爆炸。


    那威力足以将方圆数里的地皮掀翻,将一切生灵碾为齑粉。


    她应该跑的,应该像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命。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一个劲地加速,脚下踏着三盘观的踏风步,法力在经络中疯狂运转,向前跑着。


    她跑过那条通往齐园镇的土路。


    路两旁的老槐树在剧烈摇晃,枝条啪啪的折断,砸在地上。


    她跑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屋——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


    她跑过那些正往外逃窜的散修,掠过他们惊恐的面孔。


    最后,她跑到了三盘别院前。


    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那根黑气柱还在,从废墟的中心冲天而起,翻涌、咆哮、膨胀。


    “师兄——”


    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被黑气的翻涌声吞没。


    轰!


    第二道黑气从地底冲出,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烈。


    整片大地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下方撕开,黑气如岩浆般喷涌,碾碎一切,吞没一切,欲将这片属于三盘观的土地化为虚无。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清清楚楚传入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每一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如山岳横空,将满城的喧哗、黑气的咆哮、房屋的轰隆尽数压了下去。


    齐雪依猛的转身,循声望去。


    盘市上空,一个中年道人负手而立。


    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衣,腰悬七星剑,足蹬云头履。


    冯虚御风,衣袂飘飘,周身并无半点华光,可那股气势却如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黑气,便化作万千细碎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铺满了整个齐园镇。


    恰如一场落将下来的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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