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玉慌张别过脸去,似是不愿听他往下多说。
她不敢听到季晏礼的渴求,更不敢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将自己卖给盛珩。
见她本能抗拒,盛珩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识相地闭上了嘴。
“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了。”炤华早就收了罗盘和八卦镜,重返后院,“阁楼上有两三处不完整的脚印,像是踩过泥雪后留下的——你们俩怎么了?”
炤华察觉到锅屋里诡异的气氛,半眯着眼,试探地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走。
“没什么。”秦欢玉矢口否认,快步上前,“除了脚印呢,还有什么?”
“还有半块碎布,挂在了拐角柱子的一颗铁钉上。”炤华手上并没有拿着他口中的那半块碎布,他朝外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上头那位娘子好像认识那块布料的主人,盯着看了许久,我叫了她好几遍,她都没有反应。”
秦欢玉沉吟片刻,轻声道,“兰娘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让她静一静吧,说不定能查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三人坐在大堂,大眼瞪小眼,半刻钟过去,才听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兰娘?”秦欢玉起身,瞧见她苍白的脸色,脸上闪过关切,“你没事吧?”
“无妨……”兰娘面色难看,抱着女儿在角落坐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想必她应该知道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了。”盛珩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朝兰娘睨了一眼,“你若是肯实话实说,我们还能帮你一把,若知情不报,日后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
兰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我见过这块布料……是在我死去的丈夫身上。”
一语激起千层浪,秦欢玉下意识看向攥着凉透了的鸡蛋饼努力咀嚼的炤华。
“看我做什么?”炤华咽下嘴里的饼,神色笃定,“你还信不过我吗?这间铺子绝对不是闹鬼!”
盛珩紧盯着她,眼底闪过探究,“天底下款式相似的布料多得是,你如何能确定这就是你丈夫的那件衣裳?”
“公子请瞧。”兰娘将那块碎布平铺在桌上,指着背面的针线,“这处是我亲手缝补的,我有个习惯,缝最后一针会回勾一下,这便是铁证。”
兰娘面色灰败,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坐在长凳上,“道长又说店里头没有鬼怪…可我当年分明是瞧着孩子她爹下葬的……”
秦欢玉抿紧粉唇,小声问道,“这里头会不会有别的隐情?”
兰娘欲言又止,她如今的脑袋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无论是装神弄鬼,还是另有苦衷,今晚,他一定会再来。”秦欢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韧,“今晚我过来陪你。”
“真……真的?”兰娘有些受宠若惊,她没想到眼前细胳膊细腿的小娘子竟能仗义到这个地步,明知店内有蹊跷,却还是愿意留下来陪着她和女儿。
秦欢玉见她愣愣望着自己,不由得失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要负责到底。”
天空低垂,雷声隐隐,大片乌云压顶,外头有人叫嚷着要来雨了,纷纷歇了再逛的心思,赶回家中躲雨。
秦欢玉只留下一句等她,便匆匆钻入了马车,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必须赶在宵禁之前收拾出几件衣裳,带着欢悦平安赶回店里。
盛珩撑着伞站在门外,静静望着那辆马车冲进雨幕,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头顶的滚滚黑云,小声呢喃,“不愧是季晏礼,连今日会下雨都预测到了。”
大雨肆虐,风越来越凉,混着雨点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秦欢玉努力撑稳手中的伞,不让它被寒风掀飞,钻过角门,正要往夙园赶去。
余光随意一瞥,忽然瞧见祠堂上空冒着缕缕黑烟,在雨幕中不甚起眼。
秦欢玉心里头一沉,顾不上收拾行李,提着裙摆匆匆朝着祠堂赶去。
季家祠堂的门大敞着,火舌疯狂舔舐着每一寸地方,供台上摆放的牌位都是木头制成的,一遇火便成了焦炭,原本不算大的火势愈发张狂。
秦欢玉不管不顾地冲进院子,却在门口站住了脚,怔怔望着院子里那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男人身上只穿着一件湖蓝圆领袍,连狐裘都没披,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他身上,油纸伞散落在脚边,他坐在象征侯府权利的那把交椅上,浑身湿透,静静望着祠堂里的大火吞没一切。
“侯爷……”
季晏礼耷拉下来的眼皮抽动一瞬,转过已经冻僵了的身子,毫无温度的瞳孔映出女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来了。”他只是淡淡应了声,就回过头去,继续盯着火光,眸底写满了执拗二字。
“这么大的雨,侯爷怎么不撑伞?”秦欢玉僵着身子走到他身边,将伞递过去。
好在她手里的油纸伞宽大,足以护得住两个人。
“淋雨,才能让我保持清醒。”季晏礼淡淡启唇,面上仍旧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可眼底早已是一片猩红,“只有清醒着,才能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欢玉抿紧粉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烧没了半个架子的祠堂。
“你瞧,这些老东西又死了一次。”季晏礼唇角轻轻勾起,笑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刺耳又疯狂,“这么大的雨,祠堂烧不起来,只能将这些老东西带走罢了。”
秦欢玉怔怔望着他,瞧见他轻颤的睫羽,和疯狂过后趋于平静的眼眸,“侯爷……”
“季念辞,就拜托你了。”
这是季晏礼第一次唤出幼弟的全名。
秦欢玉僵在原地,面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虽痛恨季家,但稚子无辜,倘若后天我……”季晏礼沉默,周遭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抬起眼,注视着眼前的女人,淡淡说出一句,“我若不死,定会接你回来。”
秦欢玉心口一阵抽痛,她还未反应过来,身子随心而动,先一步握住了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