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照在这些坟包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雾气在坟包间游荡,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移动。
白紫苏站在山坡边缘,看着这片乱葬岗,后背一阵发凉。
九漏鱼在她怀里动了动。
白紫苏低头,看到那团黑雾的颜色深了一些,边缘开始翻涌。
它感觉到了阴气。
秦慎走进乱葬岗。
白紫苏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脚下的泥土松软,有些地方踩下去会陷一个坑,像是刚被翻过不久。
秦慎在乱葬岗深处停下。
他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摸了摸,然后站起身,对白紫苏说,“放在这。”
白紫苏走过去,蹲下身,把小布包放在地上。
黑雾从布包里缓缓溢出,渗入泥土中。
白紫苏紧张地盯着它,“它会没事的,对吧?”
秦慎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四周的坟包和雾气。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白紫苏蹲在地上,看着那团黑雾一点点渗入泥土,心里说不出的担心。
就在这时,乱葬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哭声。
白紫苏猛地抬头。
月光下,雾气中,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哭声飘来的方向,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白紫苏蹲在九漏鱼渗入泥土的位置,手已经握紧了柳枝条。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死死盯着雾中那抹白色。
秦慎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向那个方向,只是站在她身侧,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九漏鱼消失的那片泥土上。
白色的身影在雾气中飘忽不定,忽远忽近。
白紫苏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头发很长,垂到腰际,脸被雾气遮住,看不清五官。她赤着脚,踩在坟包间的泥土上,没有声音。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极轻极细的啜泣声,像风吹过断裂的琴弦,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白紫苏低声问,“那是……什么?”
秦慎的语气淡漠如常,“厉鬼,刚成型的,还不太会控制自己。”
白紫苏心头一紧,“她会过来吗?”
秦慎看了她一眼,“会。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抹白色身影上,“她在等人。”
白紫苏没问等谁,她不想知道。
地上的泥土开始微微颤动。
九漏鱼渗入的地方,泥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暗黑,像是有墨汁从地底往上渗。黑雾从泥土的缝隙中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很淡,但比之前浓了一些。
白紫苏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缕黑雾。
九漏鱼的意识传了过来,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破碎的感觉。
疼。
冷。
还有……怕。
白紫苏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秦慎,“它在害怕。”
秦慎说,“它当然怕。它肚子里那东西成形了,正在和它争阴气。它现在的状态,就像两个人在抢一口饭,谁抢到谁活。”
白紫苏眉头紧皱,“那如果我们帮它呢?”
秦慎看着她,“帮它?怎么帮?给它喂更多的阴气?那只会让那个东西长得更快。”
白紫苏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从泥土缝隙中冒出的黑雾,黑雾的颜色在慢慢变深,从浅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接近黑色,但边缘依然是淡的,像是一张被撕破的纸,怎么也补不完整。
九漏鱼的意识又传了过来。
这次比刚才清晰一些,像是一个孩子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话。
妈。
我可能……撑不住了。
白紫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那种爱哭的人,但九漏鱼跟了她这么久,从轮冯村到杜家老宅,从老槐村到湘西,一直缩在她影子里,随叫随到。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每次她遇到危险,它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
它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守在她门口,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用黑雾蹭她的脚踝,会在她饿的时候跑去给她找吃的,虽然找回来的经常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它甚至学会了写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它叫她妈。
白紫苏伸手按在泥土上,掌心贴着那团正在慢慢渗出的黑雾,声音沙哑,“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死,我把你从地底下挖出来鞭尸。”
黑雾颤了一下。
九漏鱼的意识又传了过来,这次带着一点委屈。
妈,我已经是鬼了。
白紫苏,“那又怎样?鬼我也鞭。”
黑雾不颤了,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了。
秦慎站在一旁,看着白紫苏按在地上的手,看着那团正在慢慢恢复的黑雾,看着白紫苏发红的眼眶和咬紧的嘴唇。
他的目光很淡,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白紫苏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九漏鱼身上,在那些从泥土缝隙中冒出的黑雾上,在那团正在慢慢凝聚的、虚弱到几乎要散架的东西上。
她想起九漏鱼第一次从影子里探出头的样子,黑黢黢的一团,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好奇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你是谁”。
她想起九漏鱼第一次学开车的样子,把三轮车开得漂移,吓得她以为要出车祸。
她想起九漏鱼第一次在地上写字的样子,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妈”字,然后害羞地缩回影子里,半天不敢出来。
她想起九漏鱼第一次吃东西的样子,一个馍馍啃了半天,舍不得咽下去,像是有多好吃似的。
其实那只是陈皮叔铺子里最普通的贡品馍馍,两块钱一个。
白紫苏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
她气自己没用,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这里,看着九漏鱼一点一点地被肚子里的东西吞噬。
泥土里的黑雾又开始变淡了。
九漏鱼的意识变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妈……
疼……
秦慎神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