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下午,但是天边却出现了如血般的残红。
“结阵!快结阵!”
任庆的一声暴喝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咬着牙,也大叫着给自己壮胆。
他们飞速地穿插走位,手里攥着浸透了黑狗血的墨斗线,在那尊漆黑的灵体周围交织成一张粘稠而腥臭的大网。
朱砂像不要钱似的洒在半空,天空中更加猩红。
“无量佛。”觉尘法师宣了一声佛号,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在这一刻显得威严庄重。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翻出一个金灿灿的钵盂,金钵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妖孽,还不伏法!”
觉尘猛地一扬手,那枚金钵脱手而出,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竟绽放出刺眼的佛光,带着一股宏大而厚重的威压,当头朝着白起扣了下去。
“哥,我们……”宁清秋被这阵仗吓得手心冒汗。
“别管,咱们撤。”
林铭没空去欣赏这出“降妖除魔”的大戏。
他太清楚白起是什么底细了,那是从尸山血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是能让整个战国时代的兵锋都为之胆寒的存在。
眼前的这些村民和这老和尚,在他眼里甚至连“敌人”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几只在猛虎鼻尖上蹦跶的跳蚤。
他拽着宁清秋,脚尖点地,几步就绕到了那块斑驳石碑的背面,在一处土坡后蹲了下来。
“逆子啊!逆子!你们这是在找死!”
老村长任东来嘶吼着想要冲上去阻止,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死死按在地上。
他那张老脸贴在冰冷的黄土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带着腥臭味的血网越收越紧。
林铭躲在石碑后,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心里只想到一句话:好言劝不住该死的鬼。
金钵已经压到了白起的头顶,佛光化作实质的锁链,试图缠绕住那团浓稠的黑雾。
村民们见状,兴奋地爆发出阵阵吼叫,仿佛他们已经完成了屠魔的壮举。
“杀了他!把这煞神炼化了!”任庆挥舞着锄头,脸色狰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白起动了。
他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条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手臂,修长的五指握住了腰间那柄虚幻却沉重的青铜剑。
“锵——!”
那是一声跨越了两千年的虎啸。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是极其平淡的一记向上撩拨。
在林铭的视线里,那柄古朴的青铜剑划出了一道漆黑的弧光。
弧光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生生割裂,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咔嚓!”
一声脆响,在吵闹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佛光大盛、重若千钧的金钵,在那道黑色的弧光面前脆弱得就像个劣质的瓷碗。
它被从中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金色的佛光在瞬间黯淡熄灭,两块残破的金属片无力地掉落在尘土里,发出了两声沉闷的撞击音。
原本叫嚣着的村民,像是被齐刷刷地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那吼声还没来得及形成气势,就彻底消散在冷风里。
鸦雀无声,死寂得甚至能听到每个人的牙齿在打颤的声音。
觉尘法师原本正踏着步子,嘴里高喊着“伏法”的咒语向白起冲去,那身土黄色的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风采。
可现在,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看着脚边那断口平滑如镜的金钵残片,觉尘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了极度的惊恐。
他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碎石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三米开外那尊如魔神般屹立的黑影。
白起缓缓垂下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他身上的青衫已经化作了实质的血红色,翻涌不息。
“就这些?”
白起的声音平稳而阴冷,听不出愤怒,却让人打心底里感到一种绝望的寒意。
“两千年了,你们就准备了这些……来取老夫的项上人头?”
原本围拢在四周的年轻人,此时个个面如死灰。
那些浸透了黑狗血的墨斗线,在他们手里像是烧红的铁丝,烫得他们纷纷撒手。
任庆握着锄头的手在疯狂抖动,他看着白起那双深邃得如同地狱入口的眼睛。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什么可以被符咒镇压的“冤魂”。
那是大秦的武安君。
那是那个用四十万人的枯骨铺就成神之路的……人间杀神。
林铭在土坡后微微摇头。他看到白起的剑尖上,有一抹暗红色的流光在缓缓律动。
老虎不但张了嘴,而且已经开始选择从哪儿下第一口。
林铭蹲在土坡后,他丝毫不怀疑白起会杀光这些村民。
对于这个亲手坑杀过四十万降卒的杀神来说,杀孽这种东西早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手上沾染过百万人的鲜血,那是一种连阴曹地府都不愿接受、甚至无法审判的深重业障。
杀这几十个愚蠢的村民,在他眼里,大概和挥挥手碾死一群蚂蚁差不多。
但对林铭来说,那是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看着他们被一面倒地屠戮,他那受过现代教育的底线终究还是被硌了一下。
“前辈,且慢。”他还是开口阻止道。
白起的动作顿了顿。
那一瞬间,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机已经将所有村民死死笼罩。
村民们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冷的水银池里,别说逃跑,连眨一下眼睛都变得极其艰难,不少人已经翻起了白眼,那是生理性对极度恐惧的排斥。
白起缓缓转过头,那张英挺却透着死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一双眼眸,深邃得像是藏着万千冤魂的深渊。
“你是想为他们求情吗?”白起的语气很淡,但没人会怀疑他杀人的决心。
在他看来,弱肉强食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理。
蚂蚁挑衅了猛虎,下场只有灰飞烟灭。
如果林铭只是因为那点廉价的同情心而开口,他不介意给这个稚嫩的少年上一课。
林铭摇摇头,顶着白起巨大的压力,从石碑后站了起来。
“前辈,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白起没有立刻动手。
作为一个存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哪怕现在只是个残魂,他也嗅到了阴谋发酵的气息。
只是,他懒得深究。
在他的逻辑里,这些人不论是被谁利用,既然对自己拔了刀,就该死。
至于背后有什么猫腻?等他杀光了这里所有人,手中的青铜长剑自会一剑劈了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鬼祟祟。
“给你一分钟的时间。”白起冷冷道。
林铭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这些都是些土生土长的普通村民,按理说,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挑衅您。可现在他们不但来了,还带了专门克制灵体的朱砂和黑狗血。这中间一定是有人在煽风点火,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口中那个算准了您回来时间的‘云游道人’。”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颤抖的觉尘和任庆。
“如果我没猜错,那道人是想借刀杀人。他把您引回来,又激怒村民来送死……”
林铭说到这里,那种萦绕在心头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他的直觉一直很准,他甚至猜测过,这很可能是自己权柄【希望】的被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白起真的在这里大开杀戒,把任家嘴村屠个干净,恐怕会牵扯出某种因果。
“杀光他们,对前辈您来说只是挥挥手的事。但如果您杀了他们,不就正好落入对方给您挖好的陷阱里吗?堂堂杀神白起,甘愿成为别人实现目的的棋子?”
白起沉默了一会:“小子,激将法很管用。”
他不在乎因果,因为他本身的因果已经多到连苍天都数不清,但他极度厌恶被算计。
对他而言,被一个躲在暗处的老鼠当成枪使,这种羞辱远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
“道友,救……救命啊……”觉尘法师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对着林铭连连叩头,额头撞在石板上鲜血淋漓,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高僧风范。
任庆更是瘫倒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
“那依你之见,老夫该如何?”白起缓缓收回了一部分杀气,但那柄青铜剑依旧指向众人,“放了他们,让他们继续在老夫的墓头蹦跶?”
林铭见白起略微松口,接着说道:“当然不是,前辈如果放过了他们,那位云游道人的算计就落空了。他谋划了这么久,如果计划落空,我猜他一定坐不住!”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村民的后方一个灰衣道人缓步走来。
步履间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的松弛感,可诡异的是,他仅仅迈出了三五步,身形却像是在胶片上发生了瞬移,直接横跨了数百米的荒地,突兀地出现在了村民们身前。
那是一张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
但他身上那件灰布道袍却干净得过分,在这黄沙漫天的关中平原上,连一粒尘埃都没沾上。
“小伙子,你的猜测,似乎很准呢?”
灰衣道人看着林铭,脸上挂着一种和煦却的笑意。
他随手抬起袖袍,朝着那些瘫软在地的村民轻轻一招。
“嗡——!”
一阵细微得如同蚊蚋般的振翅声响起。
一只只米粒大小、闪烁着幽暗绿光的飞虫从村民们的后颈皮肉里钻了出来。
这些小飞虫像是有灵性一般,在空中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流烟,最后乖巧地钻进了道人的袖口。
随着飞虫的离体,村民们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泥地里,双眼翻白,彻底晕死了过去。
灰衣道人转过身,对着那尊巍峨如魔神的黑色影迹微微躬身:
“白起大人,一别经年,好久不见。”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死死盯着灰衣道人,一向波澜不惊的眼中露出了惊愕:“是你!你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