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知珩在水中打出一个散开的手势,队员们迅速向四周的乱石与残垣断壁中散去。
潭底静得可怕,这里仿佛是声音的禁区,一片死寂。
仅仅过了两分钟,一名队员便在一处被淤泥半掩的乱石堆中,发现了一抹幽幽的绿光。
紧接着,三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接二连三的汇报传来。
红、白、黑、黄,四色光芒在昏暗的水底依次亮起,它们并非随意散落,而是隐隐对应着五行方位,将众人所在的区域完全圈在其中。
褚知衍仔细观察了一下,是阵法,而且是活阵,看样子还是刚刚被启动过。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余福的手笔。
褚知珩游到大阵的正上方,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旋转,最终定格在了西南角度。
他指了指下方,随即向众人打出了“下潜、备战”的手势。
就在林铭准备跟随队伍深入阵法核心的瞬间,怀中一直沉寂的镇魂牌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小子,当心!”
白起那沉闷如雷的声音直接在林铭脑海中炸响。
“下面有极强的杀意!”
还没等林铭反应过来这“杀意”究竟意味着什么,褚知衍手中掐动法诀,下方的五色光芒陡然大盛!
这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化作一道道实质般的五彩光柱,冲天而起。
整个阵法瞬间运转,就像是一口倒扣下来的巨大罩子,将方圆百米的水域彻底封死。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阵法中心爆发。
“咕噜噜——”
四周的潭水被一种空间力量强行排空。
林铭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种令人作呕的失重感再次袭来,比坐过山车还要强烈百倍。
这是空间传送!
这个秘境的深潭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个独立的空间秘境!
当视线中的五彩斑斓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亮光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林铭一个踉跄落地,迅速调整重心,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是见惯了妖魔鬼怪的他,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浩大天地。
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苍青色,没有太阳,却光线充足。
远处,巍峨的高山并非拔地而起,而是违反重力规则般悬浮在半空之中,无数条银白色的瀑布从那些浮空岛屿上倾泻而下,落入下方云雾缭绕的深渊,宛如仙境。
但这仙境之中,此刻却正在上演着一场修罗地狱般的战争。
“杀!!”
震天的怒吼声如同海啸般拍打着耳膜。
在林铭左侧的平原上,铺天盖地的兵马俑大军正如同一股灰黄色的洪流,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推进。
它们身上的陶土甲片在某种力量的加持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手中的青铜戈矛寒光凛凛。
而阻挡这支亡灵大军的,是千百名身披黑袍的高大身影。
比起兵马俑那排山倒海的数量,这群黑袍人显得势单力薄,但战况却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黑袍人在屠杀兵马俑!
一名黑袍人面对十个兵马俑的围攻,竟丝毫不落下风。
它手中的漆黑锁链如毒蛇般舞动,瞬间击碎了三个兵马俑的头颅,动作迅猛狠辣,完全是一台只知道杀戮的战争机器。
“这就是余福的底牌吗?”林铭心中暗暗心惊。
战场中央,一道灰色的人影悬空而立,正是余福。
这是他耗费千年祭炼出来的“式神大军”。
这些式神每一个都需要用高手的尸体祭炼七七四十九天,还要封入厉鬼魂魄,这个数量,是他千年的家底!
此刻的他,再无半点之前的狼狈与猥琐。
他背负双手,脚踏虚空,身上的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信笑容。
在这片空间里,他似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那股属于千年老妖的恐怖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他根本没有在意林铭这群闯入的一小撮“蝼蚁”,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战场的另一端。
“嬴政!”
余福的声音经过灵力加持,如滚滚惊雷,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两千年了!为了这一天,我苟延残喘,换皮画骨,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了两千年!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就回来吗?!”
“这云顶天宫,本就该是我的!”
随着他的宣泄,猛地一挥手,那些黑袍尸傀仿佛得到了狂化的指令,身上的尸气暴涨,瞬间又冲垮了几个兵马俑方阵。
林铭顺着余福的视线望去。
在战场的尽头,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宫殿悬浮于九天之上。
那宫殿通体由玄武岩砌成,庄严肃穆,散发着一股镇压万古的皇道龙气。
而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黑色玄鸟皇袍,腰悬长剑。
他并没有像余福那样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距离太远,林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气势。
那是剑眉星目,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这天地间的一切规则都要向他臣服。
面对余福的挑衅,那位千古一帝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轻蔑地抬起手,随后淡然挥下。
这一刻,数万兵马俑同时仰天咆哮,声浪震碎了天边的流云。
宫殿下方,数千名手持强弩的兵马俑单膝跪地,在这个不仅重力轻盈、甚至灵气都异常充沛的世界里,无数支闪烁着青铜光辉的利箭,化作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雨,朝着余福和他的式神大军倾泻而下!
“在那边!”
林铭一刀劈碎面前冲来的无头陶俑,飞溅的陶片如弹片般划过他的脸颊。
他在混乱的青铜色洪流中,一眼捕捉到了那一抹银色剑光。
褚知珩正处于风暴的中心。
她手中的银剑早已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刺骨的寒霜,将试图靠近的兵马俑冻结、粉碎。
而在她身后,剩余的队员们结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苦苦支撑。
“别发呆了!快跑啊!”
江知软一边惨叫一边挥舞着那把看上去有些老旧的桃木剑,狼狈地朝着褚知珩的方向连滚带爬。
他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道家形象了,落到战场保命是第一要务。
“先汇合!”林铭大吼一声,身形暴起,体内的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硬生生在密集的军阵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然而,这支亡灵大军的数量实在太恐怖了,它们不知疼痛,不知恐惧,仿佛永远杀不完的蝗虫。
“长景!李卓!”就在大家朝着禇知衍的方向靠拢时,她身边一个队员焦急的喊着!
在队伍的最外侧,两名负责断后的队员因为防御阵型的一丝松动,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兵马俑大军吞没。
根本来不及施救。
数匹裹着青铜战甲的陶马高高扬起前蹄,重重踏下。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那两个鲜活的生命,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就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紧接着被无数只沉重的战靴踩进了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别回头!快走!”
褚知珩双眼通红,她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停,她甚至不敢多看那两人惨死的地方一眼。
此刻,包围圈越来越小,沉重的青铜戈矛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压缩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单凭他们这十一个人,面对这成千上万、悍不畏死的秦军兵俑,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该死,顶不住了!”江知软一剑刺空,差点被一支冷箭射穿喉咙,吓得脸色煞白,“贫道还没活够呢!”
两人终于冲到了禇知衍身边。
江知软反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刻满繁复云纹的翠绿色玉牌。
“都抓紧我!”
虽然不知道这个道士搞什么鬼,但是所有人下意识靠拢过来,各自抓住了江知软的手脚,实在没地方下手,林铭直接勒住了他的脖子。
“咳咳咳……你要勒死贫道!”虽然在抱怨,他的手却没有停下,立刻捏碎了玉牌。
【缩地成寸!】
“嗡——!”
一股奇异的空间波动瞬间爆发,周围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些即将刺入众人身体的戈矛、飞溅的泥土、狰狞的陶俑面孔,都在这一秒定格成了灰白色的剪影。
下一瞬,当林铭再次脚踏实地时,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喊杀声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变得遥远了许多。
林铭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他们此刻正站在战场右侧的一处悬空山丘上,距离刚才那绞肉机般的中心战场,已经拉开了五百多米的距离。
虽然仍处于这片战场中,但暂时脱离了兵马俑大军的直接仇恨范围。
“活……活下来了……”
刚落地就进入了地狱战场,江知软瘫软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剩余的几名队员也是个个带伤,来不及为失去的队友难过,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个站在高台之上,仅仅挥了挥手就让天地变色的男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铭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皇道龙气,霸道、威严、不可一世。
“两千年了……这怎么可能?”褚知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银牙紧咬,目光复杂,“史书记载他死于沙丘,尸体运回咸阳时都臭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传说中,他为了长生不死,派遣方士徐福带领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寻找海外仙山……”江知软在一旁插嘴,“难不成,徐福真的找到了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
林铭的脑海中有一道思绪划过。
徐福……
寻找仙药……
未归……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硝烟,看向了战场中央那个正指挥着黑袍式神与秦军对垒的灰色身影。
那个自称“余福”,手段诡异,活了上千年,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对嬴政怀着刻骨仇恨的老道士。
“余……福……”
林铭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