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德田，五十三岁，原东京印刷工人，战前在东京地下组织做了十二年联络工作，被捕过三次，最后一次被关进巢鸭监狱，直到联军登陆九州才被释放。


    他是目前日共中央临时委员会主席，负责全面工作。他下面有四个委员——管组织的、管宣传的、管群众工作的、管武装联络的。


    这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有行政经验。


    他们以前都是地下工作者，做的事情是发传单、接头、藏人、传递消息。


    现在他们要管的是几百万人的吃饭问题、几百个城镇的秩序问题、以及跟联军打交道的外交问题。


    德田在第一次中央委员会上说了一句话：


    “我们没有经验。我们只有方向。方向对了，经验可以学。”


    地区负责人分散在各地。


    九州地区的负责人是中村——他从朝鲜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人吉盆地做基层工作，最近刚被调到福冈，负责统筹整个九州的党组织。


    本州西部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冈田的中年人，原广岛造船厂的钳工，战前是广岛地区地下党的骨干。


    本州中部的负责人是一个姓铃木的女人，四十出头，原名古屋纺织厂的女工，是日共里少有的女性地区负责人。


    东京地区的负责人目前空缺——东京还在打，地下组织被打散了大半，联络断断续续，中央还在想办法恢复联系。


    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德田在福冈的中央委员会办公室里召开了一次工作会议。


    办公室不大，原先是银行支店的经理室，墙上还挂着旧式的挂钟和一幅褪色的富士山油画。


    德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日本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地区的组织覆盖情况。


    红色代表已经有健全党支部的地区，蓝色代表正在建立中的地区，空白代表尚未接触的地区。


    到会的有四个人。


    管组织的干事姓山本，四十多岁，原大阪的地下交通员，瘦高个，话少，但脑子清楚。


    管宣传的干事姓大野，原京都大学的学生，战时被征召入伍，在朝鲜被俘，随联军回来之后一直在做宣传工作。


    管群众工作的是铃木，刚从名古屋赶过来。


    管武装联络的是个年轻退伍兵，姓伊藤，原日军工兵，在九州被俘后参加了日共，现在负责跟联军的联络和自卫队的编组。


    德田先让山本汇报组织覆盖情况。


    山本翻开一个本子，念道：


    “九州全岛——七个县，已建立地区委员会的有福冈、佐贺、长崎、熊本、大分、宫崎、鹿儿岛。


    支部覆盖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本州西部——山口、广岛、岛根、冈山、鸟取五个县，地区委员会已建立的有山口、广岛、冈山三个。


    岛根和鸟取还在组建中。


    本州中部——兵库、大阪、京都、奈良、和歌山、三重、滋贺、福井——八个县，目前只有大阪和京都建立了地区委员会，其余还在推进。


    本州东部——包括东京在内——尚未建立稳定的地区委员会。”


    德田听完，点了点头。


    “党员人数呢？”


    山本翻到另一页：


    “九州现有正式党员约四千二百人，候补党员约六千八百人。


    本州西部约一千五百名正式党员。本州中部约八百名。


    全国加起来，正式党员不到七千。


    候补党员加起来大概一万一。”


    德田把数字重复了一遍，没有评价。


    七千党员，要管理几百万人口、几百个城镇、几千个村庄。


    人手远远不够。


    很多地方的党支部只有两三个人，要负责联络十几个组、组织生产、调配粮食、维持治安。


    有些人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有些人连续工作十几天没有休息。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建设一个新世界。


    旧世界被军国主义毁掉了，新世界要靠自己一砖一瓦地建。


    德田问铃木：


    “名古屋那边情况怎么样？”


    铃木把围巾解下来搁在桌上，说：


    “名古屋比九州难。


    九州是联军先打下来的，老百姓亲眼看到联军不杀人、不抢东西，所以接受得快。


    名古屋是先被空袭炸了半个月，然后联军才进来的。


    老百姓被炸怕了，看到穿军装的就躲。


    我们的工作队进去的时候，很多人不敢开门。


    后来我们把粮食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走，第二天再去，发现粮食拿进去了，门也开了一条缝。”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一个问题——名古屋的工厂多，工人多，但工人被‘产业报国’和‘大政翼赞会’洗了十几年，很多人脑子里还是旧思想。


    你跟他说阶级斗争，他问你天皇怎么办。


    你跟他说工会权利，他问你町内会同意了吗。


    我们需要时间。


    但时间不够。


    联军往东推进的速度太快了，新解放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我们的干部不够用。


    很多地方是刚建立支部，支部书记还没培训完就被派到下一个地方去了。”


    大野紧接着接过话头：


    “宣传方面，我们目前主要靠两样东西——传单和广播。


    传单是联军政治部帮我们印的，日文版，内容是我们自己写的。


    广播是借联军的电台播，每天播两次，每次半小时。


    但覆盖面有限，很多地方收不到。


    而且老百姓对广播半信半疑——军部以前也天天广播，说的全是假话。


    要让老百姓信我们，光靠说不行，得靠做。”


    伊藤最后汇报了武装联络的情况。


    他说日共正在组建“人民自卫队”，由各地的基层党员和进步青年组成，负责维持解放区的治安、清剿残余的军国主义分子、保护粮库和交通线。


    自卫队的武器主要来自联军缴获的日军装备，也有少量是从民间收缴上来的。


    目前九州的自卫队大约有两千人，本州西部大约五百人，还在扩充中。


    德田把所有情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地图上的红蓝标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在座的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困难很多。


    干部不够，经验不够，时间不够。


    但有一件事，我们比军部强——我们知道老百姓要什么。


    老百姓要吃饭，要活命，要自己的孩子不用再去打仗。


    军部给不了她们这些。


    可是我们能给。


    只要我们把粮食分下去，把药发下去，把学校开起来，老百姓就会站到我们这边来。


    这是军部永远做不到的。”


    他把地图折起来，搁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福冈的街景，阳光照在旧式的瓦屋顶上，街上有人在走动，步子不急。


    远处博多湾的方向有联军运输船的烟囱在冒白烟。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山本说：


    “明天我去一趟熊本。


    听说那边的乡土建设会搞得不错，我去看看。


    你跟我一起去。”


    山本点了点头，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