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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3章 谈话

    德国柏林,一九四零年三月。


    德共中央人民委员会大楼。


    电话是韦格纳亲自打来的。


    那个老干部姓布劳恩,五十八岁,原鲁尔区工业委员会副主任,革命时期在鲁尔区跟着台尔曼打过游击,后来转到地方,在工业口干了二十多年。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看报纸。


    韦格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跟平时一样平,一样稳——“布劳恩同志,最近怎么样?有空的话,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坐坐。我们来聊聊嘛。”


    布劳恩握着话筒,手指头在话筒柄上捏紧了一下。


    他说“好,明天下午我去”。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报纸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他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谁打的电话。


    他说“韦格纳主席”。


    他老婆说“找你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布劳恩准时到了人民委员会大楼。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上楼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的腿有一点点沉,走到韦格纳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整了整衣领,然后敲了门。


    里面传来韦格纳的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看到韦格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副眼镜搁在文件旁边。


    韦格纳抬起头来,看到是布劳恩进来,笑了一下,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布劳恩握住了。


    韦格纳的手很暖,掌心有一些老茧,但握得很有力。


    他说:“坐。茶还是咖啡?”


    布劳恩说:“茶。”


    韦格纳对门口的秘书诺伊曼说了一句“两杯茶”,然后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


    布劳恩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把手搁在膝盖上,似乎是直接回到了当年在三零高地听韦格纳讲课的时候那样。


    韦格纳把桌上的文件收拢了一下,推到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布劳恩。


    他说:


    “布劳恩同志啊,你在鲁尔区干了多少年了?”


    布劳恩有些局促的回答说:


    “从一九二三年算起,二十七年了。


    起义之前还在厂里干了几年钳工。”


    韦格纳点了点头:


    “二十七年。不短。你今年五十八了,按退休制度,明年就该退了吧?你考虑过退休之后干什么吗?”


    布劳恩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他听到“退休”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想起在那个地下室里跟几个人发牢骚的事。


    布劳恩斟酌了一下小声回复到:


    “主席,我考虑过。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服从。”


    韦格纳看着他,目光很平淡,但布劳恩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东西。


    韦格纳说:


    “组织上是有安排的。


    顾问,待遇照旧,逢年过节有人去看你,有病有人管。


    这些都有制度。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你自己心里愿意退吗?”


    听到这话,布劳恩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韦格纳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张了张嘴,想说“愿意”,但那个词到了嘴边,卡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韦格纳同志,我跟你说实话。


    我是不太愿意的。


    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习惯了。


    退了之后,我怕闲。


    我怕没人来找我。我怕我老婆嫌我在家碍事。


    我怕我早上醒过来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


    韦格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说:


    “你说的是实话。我应该谢谢你跟我说实话。比那些嘴上说‘愿意’、心里骂我的人强。”


    布劳恩听到韦格纳的这话,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韦格纳说:


    “布劳恩同志,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你觉得我搞退休制度是卸磨杀驴。


    你觉得我提拔青年干部是挤你们这些老家伙的位子。


    你觉得我搞清查是拿着放大镜找你们的毛病。


    这些想法,你有没有?


    有,你也不用否认的嘛。


    我又不会不怪你的。


    你跟着我干了二十多年,为党和国家流过血,流过汗,立过功。


    现在让你退,你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


    布劳恩抬起头来,看着韦格纳。


    韦格纳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韦格纳说:


    “但有件事我要再跟你说清楚。


    退休制度必须执行。


    青年干部必须提拔。


    清查必须要搞。


    这三件事,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


    你可以抱怨,可以发牢骚,可以在私下里骂我韦格纳不是东西。


    我都不在乎。我韦格纳被人骂了二十多年了,不差这几句。


    但有一条——到了退休的时候,你必须退。


    你要是不退,我就把你这几年在私下里说的话,一句一句摆到桌面上来。


    你在那个地下室里说的那些话,我这里有记录。


    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原话是什么,都记着呢。”


    布劳恩的脸听到这里顿时白了。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他想说“我没说过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韦格纳不是诈他。


    韦格纳手里是真的有东西的。


    他在地下室里说的那些话——说韦格纳“拿政策压人”,说“年轻人上来太快”,说“我们这些老家伙靠边站”——这些话要是摆到桌面上,他布劳恩的脸往哪儿搁?


    他跟着韦格纳干了二十多年,最后落个“对组织不满”的名声?


    他顿时不敢再想下去了。


    韦格纳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沉重了一点:


    “布劳恩同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


    我是为了让你想清楚。


    你退了,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顾问的位子给你留着,待遇照旧,逢年过节有人去看你。


    你想干点事,街道上、工厂里、学校里,到处都有大把你能干的事。


    你不想干,在家种花钓鱼,也没人管你。


    但你要是赖在位子上不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你跟我二十多年,我跟你讲情面。但情面不能大于制度。


    制度定了,谁都得守。


    我韦格纳自己也守。


    我明年也五十一了,再过几年也得退。


    我退的时候,你们也可以拿起来放大镜看我嘛。


    我要是赖着不走,你们也可以把我说过的话摆到桌面上来的。”


    布劳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韦格纳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在鲁尔区的矿井下面看过,在起义的街垒后面看过,在胜利的庆典上过,在困难的年头里过。


    那张脸老了,皱纹多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布劳恩忽然觉得,自己在地下室里说的那些话,有点可笑。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韦格纳同志,我明白了。明年我退。退得干干净净。不给党和国家添麻烦。”


    韦格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布劳恩站起来,握住了。


    韦格纳的手还是那么暖,那么有力。


    他说:


    “布劳恩同志啊,你退了之后常来我这里坐坐嘛。


    不聊工作。聊种花,聊钓鱼,聊你孙子。我请你喝茶。”


    布劳恩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韦格纳已经坐回桌子后面,拿起眼镜戴上,翻开文件,开始批注。


    布劳恩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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