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落针可闻。
连雷煌身上细微的雷弧炸裂声都消失了。
司空朔睁开了眼睛,上官衍停下了敲击的手指,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石桌主位那个青袍如水的身影。
“诸位的考量,沈某都听到了。”他缓缓道,语气不疾不徐。
“分兵有分兵的险,合击有合击的难,步步为营又恐时不我待。此确为两难之局。”
众人点头,这正是他们争论不休的症结所在。
“然而……”
沈云溪话锋一转,石桌边缘不知何时凝聚的细小水珠,随着他指尖无意识的轻点,悄然化作一团氤氲水汽,缓缓升腾,变幻不定。
“我们或许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总在思考,如何避开那两名魔族天才,如何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小代价完成修复任务。”
他顿了顿,看着那团变幻的水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那……为何我们一定要避开他们呢?”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就连司空朔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虽然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但同时面对两尊能匹敌元婴后期的恐怖存在,以及极大可能出现近百锐魔围攻的情况,也不由地心惊胆战。
所以,尽可能避开魔族大军的围剿,几乎是所有人的第一想法。
“沈道友,你的意思是……”
上官衍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
沈云溪屈指一弹,那团水汽“噗”地一声散开,消失无踪。
他抬起眼,目光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他一字一句道:“沈某的意思是……我们不躲,不避,也不搞什么分兵合击的复杂把戏。”
“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来!让那两名魔族天才,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
“什么?!”
雷煌霍然起身,石桌都被他带得微微一震。
其他人也无不色变,看向沈云溪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即便刚刚略微见识到了沈云溪的手段与实力,但他们也不认为其能正面抗衡两魔。
此刻居然还要主动吸引他们过来,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沈云溪抬手虚按,声音沉稳而有力道:“诸位细想,我们初入拒魔渊,魔族那边对我们这支新生力量的了解有多少?”
“他们只知道我们袭杀了大本营附近的这支分队,救下了沐道友等人,可对我们具体的人数、实力,全都一概不知。”
“此乃信息之利,稍纵即逝。”
“而魔族的主要目的便是破坏封印,他们绝不会坐视我们修复任何一处阵眼。”
“所以,只要我们表现出对某处封印之地有强烈的攻击意图,甚至展现出能修复完善封印的能力,那两魔……必然会来!”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视众人:
“他们或许会先派锐魔试探,或许会集结重兵围困,但最终,为确保万一,他们亲自出手镇压的可能性极高。”
“因为对他们而言,我们这支突然出现、实力不明的人族精锐,是最大的变数,必须尽快扼杀。”
“所以,沈某的计划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们的目标,不是封印,而是拒魔渊内的所有魔族!”
“只要一举剪除这些碍事的东西,你便是坐地品茗,静等符箓沟通大阵,完成整个修复过程都随你的意!”
……
沈云溪的话音落下,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全都怔怔地望着坐在主位上的那道青衫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被无为真人钦点的总指挥。
“咕嘟……”
足足三息之后,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负长剑、面色略显苍白的天骄正艰难地咽下唾沫,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那是凌云宗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剑道天才,卫决云。
在百年前的天骄战中,他位列第十六,一手“凌云剑诀”曾让无数同辈折服。
可此刻,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剑修,脸上却写满了惊恐。
“沈、沈道友……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卫决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血斧与影刺那两魔可是能力战元婴后期的可怕存在!即便我们二十六人联手,能勉强与之周旋、维持不败就已经是万幸了,更遑论将其斩杀……”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见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点头,才继续道:“万一计划失败,我等能活着逃出去的,恐怕十不存一!”
这番话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正是此理!”
另一侧,一位身着赤红法袍的壮汉起身,先是对沈云溪抱拳一礼,随后沉声开口:
“也许沈道友你与司空道友两人的实力强出我等太多,能正面与那两魔交手一二,但也别忘了刚刚沐道友的那番话……”
“此地可还有近百锐魔的存在!”
“那些家伙个个灵智健全,战力甚至堪比元婴……一旦我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引得他们从四方合围而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到时候,近百名锐魔配合大量战魔,再加上那两名恐怖的魔族天才……我等便是有三头六臂,也绝难抵挡。”
说到这,壮汉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所以……此关乎我辈性命,关乎北荒未来安危的冒险计划,恕在下不能赞同。”
……
“是啊,还请沈道友三思……”
“不错,此事实在太过凶险……”
“沈道友,你的计划收益固然极大。若能一举歼灭渊内所有魔族,修复封印自当再无阻碍。可同样,风险也非常巨大!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届时别说完成任务,我们这批北荒最顶尖的金丹若是尽数陨落于此……魔族将再无顾忌!”
“待封印彻底破碎……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时间,质疑与劝诫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看向沈云溪,眼底深处充满了深深的怀疑、不解,乃至一丝强烈的抵触。
他们承认沈云溪的实力深不可测,承认无为真人让他担任总指挥必有深意。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会盲目服从一个在他们看来近乎疯狂、几乎等同于带着所有人赴死的决策!
自选择踏入拒魔渊的那一刻,他们便都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踏足此等绝地,谁没有几分觉悟?
但,没有人想死得毫无价值。
没有人愿意成为一场草率决策下的牺牲品。
沈云溪虽然作为这支队伍的领队指挥,拥有最终决断之权。
可如果他真要执意作出这等在他们看来完全是将所有人推向绝境的疯狂决策时……
不少天骄暗中交换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决绝。
真要到了那一步,说什么也要联手违抗!
这不是故意挑事,而是对自身性命与职责最基本的负责。
狭窄的密室角落里。
魏青青安静地盘膝坐地,一双美眸静静地凝视着主位上那道始终神色平静的青衫身影。
她同样不理解。
不理解沈云溪为何要提出如此激进的计划。
作为众宝阁的少阁主,她自幼便被父亲魏无忌带在身边,学习经营之道、权谋之术。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稳妥”与“风险控制”的重要性。
按照常理,此刻她应该站出来,与其他天骄一起劝诫沈云溪,建议采用更稳妥、更循序渐进的方案。
可是她没有。
魏青青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长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百余年来与沈云溪相交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天骄战上,那个在所有顶尖势力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一鸣惊人,最终力压北荒诸多天骄,夺得榜眼之位的青衫身影。
她想起木青玄长老神魂受损,时日无多,阁中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又是这个人,远赴东林域绝地,最后带回了被认为早已绝迹的“臻冰雪莲”。
她更想起这些年来,沈云溪从一介散修,一步步走到连北荒三大顶尖势力主事之人都为之看重的今日!
她了解沈云溪的为人。
谦虚,却不怯懦。稳重,却不保守。
一旦他作出的承诺与决定,全都一一完成兑现。
百余年来,从未见过他行那无把握之事,说那无边际之言。
“或许……这一次,他也早已有了必胜的把握?”魏青青心中低语,旋即展颜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如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天光,让密室内凝重的气氛都为之一缓。
不少天骄注意到她的笑容,都露出诧异之色——这种时候,魏青青为何还能笑得出?
魏青青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主位上的那道身影,目光清澈而坚定。
当初选择“投资”沈云溪,或许是她此生做过最为正确的选择。那么今日,她愿意再将这份信任,押注在他的判断之上。
魏青青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站在众人中央的那道身影,目光清澈而坚定。
当初选择“投资”沈云溪,或许是她此生做过最为正确的选择。
那么今日,她愿意再将这份信任,押注在他的判断之上。
沈云溪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质疑,恐惧,不解,抵触……乃至角落里魏青青那抹转瞬而逝的信任笑意。
说实话,当提出这个堪称疯狂的计划时,他便知道多数人肯定不会赞同。
换位思考,如果他只是一名普通三成真意的金丹,同样也会惶恐不安。
但他并不是这些人。
他对自身实力有着强烈的自信,五成之境的五行真意,再加上对魔族有着克制效果的“阳力”……
区区两名魔族天才,翻手可灭!
……
良久。
密室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在主位青衫修士身上,等待他的最终答复。
蓦地,那青衫修士原本淡然的脸庞,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与从容。
“看来……诸位心中,还尚有顾虑。”
沈云溪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他目光徐徐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卫决云等几位质疑声最大的天骄脸上。
“那么……”
他轻轻起身,掸了掸青色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而自然。
下一瞬。
“沈某便给你们一个——底气!”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金、青、蓝、赤、黄,五色华光自沈云溪周身冲天而起!
嗡——!!!
密室的石壁首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由沐雨晴等人精心布置、足以抵挡元婴初期修士全力轰击的阵纹,此刻竟开始出现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紧接着,是地面。
坚硬逾铁的黑曜石地板,开始龟裂。
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要将整座密室连同其下的山体,彻底撕成碎片!
绚烂夺目的五色光华疯狂流转,最终在沈云溪头顶汇聚,化作一轮缓缓旋转的“五行华盖”!
华盖之下,沈云溪负手而立,青衫长袍无风自动。
这并不是常见的灵力压制,而是一种比其恐怖十倍百倍、属于“道韵”层面的真意威压。
五行真意,皆至五成!
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每循环一次,那浩瀚威压便暴涨一截!
“噗通!”
一名天骄再也支撑不住,喘着粗气,单膝跪地。
他不是弱者。
他也是北荒天骄战前二十的存在,是宗门倾力培养的下一代顶梁柱。
但此刻,在沈云溪这毫无遮掩的“五行真意”威压之下,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拍得粉碎!
不,不是扁舟。
是蝼蚁。
是尘埃。
是面对浩瀚天威时,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渺小与无力!
“呃啊——!!”
距离稍近的卫决云,同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胸口,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
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快要崩解的石壁上,才勉强止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