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作即祷告。
克莱恩拿着手中带有明显金属质感的徽章,指腹摩擦过这行略微凸起的小字,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尽管教会也一直致力于推行教育,鼓励劳作,甚至有“机械与蒸汽之神”这种看起来和技术发展与科技改革有着强关联的神明,但这句标语还是让克莱恩感到有些微妙。
再联想到埃斯佩朗斯工坊所推行的这种把技术培训和扫盲绑定在一起的制度……难道是自己上辈子生活在红旗下,生活在身边很少有人保持信仰的唯物主义环境里,所以过度解读了吗?
“为什么会给我这个?”克莱恩看向凯瑟琳。
“不是给你,只是希望由你转交到它的主人手中。埃斯佩朗斯工坊和附属慈善机构接受外界捐赠,这枚徽章是颁发给捐赠者的。”
凯瑟琳解释道,她已经知晓这位“费舍尔先生”的真实身份,毕竟对方的身份证明还是从自己手中获得的,甚至容貌也是现场变化而来的,但是既然对方似乎有某种扮演要求,她就仍旧称呼对方为“费舍尔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这枚徽章虽然是先生本人制作的,却最终交给了自己,再由自己进行转交。
但是先生会这么做必然有祂的道理。
捐赠者?
克莱恩一愣,他怎么不知道这位“k·m”什么时候捐了钱。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嘴角抽动了一下,用闲聊式的语气询问道:“这枚徽章的‘主人’捐赠了多少钱?”
“一万又十金镑。”说到具体金额的时候,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一万镑是第一次的捐赠金额,还有十金镑是上周到账的。这属于特例,正常情况下,工坊不接受小额捐赠,也并未向社会公开募捐,只在审核后接受特定的捐赠者。”
……行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海盗的赎罪与再就业呢。
“我知道了,我会转交的。”克莱恩笑了笑,礼貌夸奖道,“很漂亮的徽章。”
“是先生亲自设计的。”凯瑟琳当即补充道。
亲手设计的?克莱恩看了一眼手里的徽章,突然觉得徽章正中那种如同白鸽翅膀般的花卉图案有一点熟悉。
大概是哪个地方特有的植物?因为最近一直在海上来回传送,解锁了很多新的地图,克莱恩只是短暂留意了一下,便不再关注这点细节。
距离夜间课程开始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这位忙碌的女士未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对方应该是特意抽出时间来送东西的。
把深蓝色印刻有白色徽纹的勋章放回木盒中,克莱恩犹豫几秒,把盒子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把灰雾当成储藏间、杂物室,贵重或者不贵重的东西统统以献祭的方式丢上去,但是涉及到塞缪尔的相关事宜……他准备等今晚的课程结束,返回公寓后,再对这枚属于克莱恩·莫雷蒂本人的徽章进行占卜。
……
凯瑟琳坐在一间位于埃斯佩朗斯工坊地下的休息室里。
这间工坊原本是一所被废弃的济贫院,而在济贫院,为了充分利用土地面积,主要建筑往往会有地上和地下两个部分。通常情况下,地下部分会设立储藏室、洗衣间、锅炉房和杂物间等,但是随着东区的人口急速增长,也有一部分地下房间开辟成了临时的宿舍区。
只不过以贝克兰德阴冷潮湿的环境来看,地下室并不适合居住,等到工坊接收了这栋建筑后,地下区域就被改成了用以存储食物和医疗用品的储藏间。
顺着储藏间的走廊走到最深处,有一个点燃着煤气灯的小房间,这里是管理员的临时休息室,也是当日负责人的办公室。
此时,数十只麻雀、知更鸟、小山雀或者椋鸟之类的小型鸟类正奇异地聚集在这个房间里。它们完全违背了属于鸟类的天性,正保持安静,挨个跳到坐在房间正中的凯瑟琳的手掌上,把一天内看到的景象传递给本体。
人们不会防备这种到处都在的“眼睛”。
实际上,在东区,老鼠比飞鸟更适合担任这项工作,毕竟老鼠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奇怪。只不过比起这种有些肮脏的爬行生物,凯瑟琳最终遵循自己的喜好,选择了羽毛蓬松的小鸟们。
等到最后一只小山雀融化成流光,凯瑟琳把总结出的情报和帮派手下送来的那些做出对比,进行矫正以后或归档、或分发下去。
这是她每天都要处理的工作之一。
虽然忙碌,但凯瑟琳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把有限的生命完全投入到救济同类的事业中,是主给予她的启示,也是她选定并坚持前行的道路。原本她还会为自己生命的短暂偶尔感到惋惜,会生出难以放松的压迫感,而这唯一的限制也在晋升半神以后消失了。
略显昏黄的灯光在房间内摇曳,凯瑟琳收起桌面上的纸张,放回属于自己的“画中世界”里。晋升“旅客”以后,她对于维度有了更深的掌控力,已经可以随意地把现实世界中的物品存入另一个维度里。
工作的效率因此而提升了。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走出工坊,而是直接从维度之中跃迁回了自己的住所。在一间设有祭台的干净房间里,凯瑟琳闭上双眼,面色虔诚地开始祈祷。
……
爵位?
听到凯瑟琳的汇报和询问,塞缪尔没忍住地挑了下眉。
在贝克兰德,贵族的社交活动相当丰富多彩,并且自成一个独立的圈子。
他原本对这种生活并不算好奇,但是想到克莱恩有提起过,准备在晋升以后换一个富商的身份正式重返贝克兰德,又对此生出了一点兴趣。
暂时不打算换掉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塞缪尔思考几秒,愉快地决定给自己的马甲新增几条设定。
在鲁恩,除了勋爵能够以书面公告的形式直接授予,其他有明确等级区分的正式爵位都需要觐见国王,并举行公开的授勋仪式。
不论到场的是本人还是被幻想出来的分身,只要是在神秘学上被自己承认的身份……塞缪尔假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居然生出了一点微妙的期待。
只要自己出现,大概不用等乔治三世晋升失败了,这位现任国王能直接在授勋现场炸成烟花。
可惜天使级别的失控会造成不小的灾难和污染,不然塞缪尔不介意暂时自降身份,给这个野心家一个惊喜。
“太可惜了。”
塞缪尔先是说出了凯瑟琳的提议,又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语气里满是遗憾。
“乔治三世既然试图晋升黑皇帝,就不会不知道‘阿维斯塔’代表着什么,我其实很好奇他在看清楚自己在册封谁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还有机会露出表情吗?
假想了一下有人在某个场合称呼自己为“陛下”,行礼完毕后抬起头却露出一张属于图铎的面孔,不,甚至不止是图铎陛下……伯特利表情冷静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拒绝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哪怕不考虑神秘学象征上的问题,那种情绪上的冲击力引发的非凡失控,也足以闹出点不太好收场的乱子。
暂时不想暴露这个身份,打乱原本的计划,塞缪尔想了想,再次叹息道:
“于勒死的有点太早了。”
“于勒?”伯特利略作回想,想到了这个属于塞缪尔假身份设定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有着不止一个原型的假身份。
一个早年远离家乡独自闯荡,最后客死他乡,除了一大笔丰厚的遗产外连尸体都没能完整存留的热心人。
“……他怎么了。”
“费内波特和鲁恩的部分地区相似,都还没有完全废除限定继承法案,当时应该直接给他安排点别的身份。”
在限定继承法案里,如果某位世袭的贵族没有直系男性后代,就会按照血缘关系从旁系的男性亲属中选出一位,作为爵位的继承人。
可惜文森特·道罗斯的叔叔于勒在海上遇难之前,并没有产生获取爵位的想法。
现在再把他从海里捞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费内波特和鲁恩接壤,许多制度上都有相似之处,比起鲁恩,费内波特的爵位授予要宽松得多。而在经历过罗塞尔几次改革的因蒂斯,爵位获取比费内波特还要更宽松,但是鉴于因蒂斯和鲁恩之间隐约敌对的关系,塞缪尔只好有些遗憾地放弃了这个选项。
不过没关系,既然于勒死掉了,再编造点新角色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正好自己要去一趟南大陆处理“被缚之神”,因为涉及到“欲望母树”,这期间塞缪尔也不打算维持太多分身。
到时候就对外宣称文森特·道罗斯返回费内波特继承另一位亲属的遗产,要离开鲁恩一段时间,至于修改认知和掩饰身份的问题,大地母神教会会想办法的。
至于爵位从哪来……
“就说我有一个远房堂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