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洪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楚江。
他松开女儿的手,走到楚江面前,郑重地将拐杖靠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这是兔灵族最郑重的礼节,只有在祭祀洛神时才会行此大礼。
“楚江小友,”兔洪的声音依旧苍老,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分量,“你是我们兔灵村的恩人。不仅救回了雪儿,还替我们除掉了豺狞那个祸害。这份恩情,兔灵村世代铭记。日后无论你有什么需要,兔灵一族绝无二话。”
楚江伸手虚扶了一下:“长老客气了!兔雪是我的伙伴,照顾她是分内之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正从蘑菇屋中探出头来好奇张望的兔灵村民,“我的同伴们呢?在贵族打扰多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他们好着呢!”兔洪连忙摆手,“附近有几处山谷盛产灵药,被我们兔灵一族世代守护,外人绝难寻到。你的同伴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秘境,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老夫便派了几个熟悉地形的族人带他们去采药。放心,那些山谷设有我们族中世代传承的迷阵,外人绝难闯入。”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山谷小径的尽头掠出。
那身影跑得太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溪流上的木桥,长发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楚江刚转过身,温软的身躯便已撞入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你离开这么久,我都担心死了!”余雅琼把脸深深埋进楚江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她抱得太紧,以至于楚江肩头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被勒得生疼,但楚江只是低头看着她发顶,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郝俊华、周俊、庄莹和李临川的脚步声。
他们跟在余雅琼后面赶回村子,个个身背鼓鼓囊囊的采药篓,气息也比进入秘境时强了不少。
在兔灵村停留的这段时日,他们吃的是兔灵族以灵术培育的灵菇灵果,采的是外界早已绝迹的高年份灵药,修为精进自不必说,气色都红润了几分。
“楚江!”
“江哥!”
几人看到楚江,都是又惊又喜,纷纷上前招呼。
楚江笑了笑:“我这不安全回来了吗。”
他拍了拍余雅琼的后背,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不是在洛神水府中经历了连番生死搏杀。
李平阳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还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烦:“秘境要关闭了,没时间在这里吃你们的狗粮!准备一下,咱们现在就得赶去秘境出口!晚了的话,你们就一辈子留在这里生儿育女吧。”
余雅琼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楚江怀里弹开,脸颊飞起两团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整理衣襟。
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惹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连郝俊华都忍不住别过脸去憋笑。
楚江看了李平阳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只是嘴角那几不可察的微弧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事不宜迟,那赶紧走吧。”余雅琼红着脸道。
她快步走回郝俊华他们身边,帮他们整理那些装了不知多少灵药的篓子,借机掩饰脸上的羞红。
楚江转向李平阳,忽然想起什么:“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些人呢?他们不跟我们同行吗?”
李平阳神色不变,语气淡淡:“不用管他们。我跟他们提前说好了,时间到了自行离开,不用等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也是人族精英,不是一群没断奶的孩子,知道怎么走,不需要事事都围着我转。”
话说得干净利落,确实是她一贯的风格。
楚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又看向獾莽,那家伙正蹲在村口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挠着石头玩。
察觉到楚江的目光,他立刻跳下石头,小眼睛亮晶晶地回望过来。
“你要跟我回人境,还是回妖界?”楚江问得很直接。
獾莽的回答更直接:“我既然选择追随你,自然是跟你回人境!妖界那边,回去也没啥意思。”
他顿了顿,又咧嘴一笑,“跟着老大,有肉吃。”
楚江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一起走吧。”
他转身正准备招呼众人出发,忽然发现人群中少了什么。
他扫视一圈,那个长耳朵的娇小身影竟然不见了。
村口的哨兵在整理武器,巨菇屋前的兔灵妇人在张望,溪边的孩童在嬉戏,到处都没有兔雪的身影。
楚江心里微微有些意外,在水府中共同经历的那些,加上沿途的照料和陪伴,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一声道别。
不过他也只是微顿了一瞬,便收回视线。
将余雅琼他们采集的灵药尽数收入空间戒指,然后招呼众人朝村口走去。
刚走出不到百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而快,像极了某种擅长奔跑的小动物。
楚江转过身,果然是兔雪。
兔灵少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雪白的长耳朵因为剧烈奔跑而一颤一颤,小脸涨得通红。
她背后背着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小背篓,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看上去沉甸甸的,压得她瘦小的肩膀都有些倾斜。
“楚大哥,等等!”
楚江停下脚步,看着她跑到面前,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兔雪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抬起头迎上楚江的目光。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胆怯,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跟你们一起走,可以吗?”
楚江愣了一下,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你要跟我去人境?”
兔雪用力点了点头,旋即补充道:“我已经说服我父亲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远远的,兔洪长老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
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地目送着女儿的背影,老脸上的表情被距离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的神色。
兔雪转回头,声音轻却笃定:“这个世界终究太小了。兔灵村、蘑菇林、黑沼泽……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这几座山谷。我想去大世界看看,想看看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的。”
她又说了一大堆理由。
兔灵村太小,秘境资源有限,她想变强,想见识真正的广阔天地。
她说得很认真,一句接一句,仿佛要将这些理由组织得足够充分,才能说服楚江带上她。
周围的几人都静静听着,余雅琼看着兔雪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温柔而复杂。
李平阳双手抱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楚江看着兔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理由他说不清信了几分,但他知道兔雪不是一时冲动。
她带来的背篓沉甸甸的,显然是提前准备了许多东西。
他没有追问那些理由究竟是真是假,只是点了点头。
“行吧!獾莽都能跟我去人境,你的话,更不在话下。”
兔雪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星星在其中闪烁。
她用力调整了一下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小背篓,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跟在楚江身后,脚步轻快得仿佛踩在云朵上。
……
楚江刚踏出秘境出口的传送光门,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一股凌厉肃杀的高原寒风便如同刀锋般扑面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稀薄到足以让寻常武师都头晕目眩的极寒空气,以及那漫天席地的茫茫雪雾。
还是那片雪山之巅,那座被厚达数丈的坚冰覆盖的巨大平台。
平台边缘,雪人战士们搭建的帐篷依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只是帐篷上的冰霜比进入秘境时又厚了数层。
此时正值正午,是一天中日光最烈的时辰。
然而在这海拔一万七千米的绝巅,太阳的光芒毫无阻碍的照耀下来,给这片冰雪世界镀上一层苍白而冰冷的亮色。
王逸风已经等在秘境出口旁。
这位南陵武大的校长穿着一身厚实的玄色大氅,武宗境的雄厚气血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足以冻裂金铁的极寒隔绝在外。
他的眉头紧锁,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目光紧紧盯着传送光门中不断走出的身影。
当楚江踏出光门、完整无缺地站在他面前时,王逸风那拧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你没出事!”
他上下打量着楚江,发现对方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战斗中化为碎片,此刻只用一件备用的武者劲装勉强遮体。
露出的肩头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伤口边缘的皮肉呈暗紫色翻卷,渗出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然而楚江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这道伤而萎靡,反而深沉凝练到了令他这名武宗都暗自心惊的地步。
“校长,您怎么来了?”楚江有些诧异。
“不来不行啊。”王逸风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你现在的名声,已经在妖界那边传开了,年轻一辈公认的人族第一天才!妖蛮正在集结兵力攻打人族的防区,点名道姓要人族把你交出去,不然就不退兵!”
楚江心头一紧:“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帐篷后方传来。
那脚步声极有节奏,每一下都踩得很稳,听上去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在雪地里闲庭信步。
然而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却是一股深不可测、仿佛与整座雪山都融为一体的磅礴气息。
来人身披一件朴素的白色长衫,在这极寒绝巅上没有任何御寒的装备,面容清瘦而儒雅。
但楚江在看到他的瞬间,便认出了这位曾在空军基地有过一面之缘的武王——蜀王杜宇。
“楚江是吧,你是不是在秘境中杀了五位妖蛮王子,还重伤了妖皇之子?”蜀王开口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是。”楚江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虽然五位妖蛮王子中有一个是李平阳斩杀的,但事已至此,这份战绩算在谁头上已经不重要了。
墨乾逃回妖界后,必定将秘境中的一切公之于众。
在这个局面下,他与李平阳之间早已是同舟共济的关系。
“好小子,看样子洛神水府中的传承应该是被你得到了。”蜀王杜宇微微颔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楚江脸色微沉,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蜀王殿下,那么人族高层的意思是准备把我交出去平息事端吗?”
王逸风哈哈一笑,笑声爽朗,震得帐篷上的冰棱簌簌落下:“怎么可能?在你眼里,人族高层就这么软弱吗?你小子就放心吧!”
他走上前来,重重拍了拍楚江的肩膀,毫不顾忌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虽然也有一些软骨头提议把你交出去,但那不过是些许杂音,不是人族高层的主旋律。不说别人,就你眼前这位蜀王殿下,就第一个不答应!”
蜀王杜宇轻笑一声:“不错,老王说的半点不假。不过楚江,你有这个担心,说明你不是那种天真的人。这是好事。”
他收敛笑意,目光变得格外深邃和郑重,“你记住,人族之所以没在八十年前的大灾变中被灭绝,靠的就是这股不妥协的韧劲。人族如果连自家的天才都不能庇护,那早就亡族了。”
楚江点头,心中那块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如果人族高层真把他交出去换取所谓的和平,那他真就要失望了。
好在无论是王逸风的坦然大笑还是蜀王杜宇那番掷地有声的话,都已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王逸风将目光投向楚江身后,看向那个顶着灰白平头的矮壮獾蛮人,以及正搓着小手取暖、长耳朵被冻得一颤一颤的兔灵少女:“獾蛮人和兔灵?他们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我的追随者。校长,有什么问题吗?”楚江的语气平静而坚决。
“追随者么?”王逸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獾莽和兔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