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来到庐州月光小区的售楼部。
这次推门进去时,之前负责接待他们的那名女销售正站在前台整理资料。
她抬起头,脸上自动切换为职业化的微笑,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楚江胸口,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她盯着那枚金质徽章看了足足三秒,又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金质的,四颗星,一点不差。
至于徽章造假,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假扮大武师可是重罪,而且太容易被拆穿了。
有钱来庐州月光买房的人不可能这么傻。
柳梦黎站在一旁,将销售那副呆愣的样子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别看了,货真价实的四星大武师。刚才顺路去武道协会认证的,徽章还是热的呢。”
女销售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那抹职业化的微笑终于找回了原位,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楚先生、柳女士,这边请。”
她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引着两人朝vip签约室走去,态度比上午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之前还只是礼貌,现在则是真正的毕恭毕敬。
能在这个年纪认证四星大武师的,放眼整个庐阳基地市都找不出第二个。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过客,也值得她用最高规格来接待。
接下来的事就顺利多了。
全款签约,身份验证,购房资格审核。
楚江将四星大武师的徽章放在刷卡机上轻轻一刷,系统立刻弹出了绿灯。
二百四十平的四居室,南北通透,主卧带步入式衣帽间,客厅落地窗外正对着小区中央那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楚江在合同上签了字,又将指纹录入了门禁系统。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他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父亲住进来之后的样子。
阳台上可以摆几盆他喜欢的花,客厅的电视墙要换成更大的屏幕,厨房的灶台高度要调低一些方便老爷子够得着。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爸,这样的好日子,只是开始而已!”
……
搬家的决定做得干脆,执行起来却比想象中更踌躇。
倒不是东西多。
楚云飞在锦绣花园住了几十年,家里积攒的物件却少得可怜——客厅那台老款电视是十年前用退伍补贴买的,沙发坐垫里的海绵早就塌得没了形状,厨房的锅碗瓢盆满打满算凑不齐一套完整的六人餐具。
真正让老爷子迈不开腿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阳台外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歪脖子梧桐,楼道里磨得发亮的铁扶手,楼下杂货店老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那声吆喝。
楚江看在眼里,没有催。
他只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爸,那边什么都有,拎包就能住。您要是还有什么想带的,明天早上再收拾也来得及。”
“没啥好收拾的,”老爷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破东烂西,带过去也占地方。”
楚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起身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父亲泡了杯他最喜欢的龙井,然后在父亲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
父子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了半宿茶,电视里播着一部重播了不知多少遍的老剧,楚云飞偶尔点评两句剧情,楚江就听着。
谁也没有提搬家的事,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在这间老房子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第二天一早,楚江起床后先去楼下杂货店买了豆浆油条。
老王接过钱的时候还在念叨“你家老爷子这几天精神头不错”,楚江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家里,楚云飞已经把要带走的东西归置好了。
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本相册,那杆放在床下吃了几十年灰的镔铁长枪,以及窗台上那盆被他种下去、至今没有发芽的寿元果核花盆。
全部家当,两个手提包就装完了。
那些旧家具,父子俩默契地谁也没有提。
沙发太旧,搬过去和新房子格格不入。
电视太老,庐州月光每户标配的家庭智能屏比它先进好几个时代。
厨房那些磕了边的碗碟,更没必要带。
几十年的生活痕迹,浓缩成两个包,往手里一拎,轻得有些不像话。
楚云飞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
墙面斑驳脱落的地方还贴着楚江小时候的奖状,阳台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推拉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台上那盆秋菊已经枯了大半。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杆被楚江扛在肩上的镔铁长枪上。
“走吧。”老爷子拉上门,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锁舌弹入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父子俩拎着包下楼,走到小区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时,正碰上遛弯回来的老陈。
老陈手里拎着刚从早市买的豆浆油条,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看到楚江扛着长枪、楚云飞拎着提包这副架势,脚步一顿,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楚老哥,你们爷俩大包小包的,这是去干啥啊?”
“走亲戚。”楚江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我爸一个远房表弟家里有点事,我们过去住几天。”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去走一趟亲戚。
楚云飞配合地点了点头,还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好些年没走动了,这回多住几天。小区里要是有人问起,你帮我说一声。”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还挂着笑,看不出半点破绽。
老陈不疑有他,笑着摆摆手:“行嘞,那你们路上小心。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那边的特产啊!”
“一定一定。”楚云飞笑着应下,然后和儿子一起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楚江扛着枪走在父亲身侧,步伐放得很慢。
他知道父亲刚才那番话说得越是自然,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在这片破旧却熟悉的街区住了几十年,街坊邻居虽然嘴碎、势利、斤斤计较,但终究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老陈经常找父亲下棋,隔壁老王帮他修过水管,楼上阿花虽然大嗓门讨人嫌,但逢年过节总会端碗饺子下来。
这种日积月累的人情,不是一句“走亲戚”就能轻松带过的。
但父亲更清楚,若是如实说搬家,免不了一番送别。
老爷子都百岁高龄了,这种离别的场景,能避免就避免,省得到时候两相伤感。
走出锦绣花园那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时,楚云飞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头看了看小区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牌匾,“锦绣花园”四个字缺了一角,“绣”字的绞丝旁不知哪年哪月被台风吹掉了,至今没人补。
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对楚江说:“走吧,看看你说的那个庐州月光,到底有多好。”
“保证您满意。”楚江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父亲先上去,然后将长枪斜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街景从车窗外掠过,老旧的居民楼渐渐被越来越高的写字楼取代。
楚江透过后视镜看到父亲一直在望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放在腿上的手提包。
那是他们从老房子里带出来的全部。
庐州月光小区的门禁比楚江想象的还要森严。
出租车在小区大门外就被拦了下来,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一左一右从岗亭里走出来,胸口别着银色的武师徽章。
楚江放下车窗,将四星大武师的徽章在门禁系统上刷了一下,系统立刻弹出了住户信息。
两名保安同时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门禁杆缓缓抬起时,楚江注意到岗亭旁边还蹲着一头通体漆黑的灵犬,那灵犬只是朝出租车这边嗅了嗅,便重新将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打它的盹。
“这安保可以。”楚江在心里暗暗点头。
两头灵犬、两名武师级保安、人脸识别和武者徽章双重验证。
这种级别的安保,寻常宵小根本混不进来。
新家在九楼。
楚江用指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楚云飞站在玄关处愣了好一会儿。
二百四十平的四居室,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正对着小区中央那片人工湖。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正悠闲地在湖心小岛上梳理羽毛。
玄关铺着防滑的天然石材,走廊宽敞得能并排走三个人,智能家居系统的控制面板在墙上安静地亮着柔和的蓝光。
“这么大……”楚云飞脱了鞋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脚下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锦绣花园那间几十平的老房子里住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天花板离自己这么远。
楚江让父亲坐到新沙发上试了试,自己开始忙活布置新家。
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拎包入住的精装房,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连厨房的调味料都在入住前由物业统一配齐了。
楚江将父亲的那本旧相册放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将那杆镔铁长枪重新靠在卧室的墙角,又将那盆种着寿元果核的花盆小心翼翼地摆在阳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呢?
缺了几十年生活的烟火气。
傍晚时分,楚江在厨房里忙着张罗乔迁晚宴。
新房配备的厨房比老房子那个转身都费劲的窄小灶台宽敞了不知多少倍,智能灶具的火候控制精准得让他这个半吊子厨师也能烧出一桌像样的菜。
红烧肉是父亲最爱吃的,按照老爷子几十年不变的口味:多放冰糖,少放酱油,炖到肥肉透明。
清蒸鲈鱼是雅琼喜欢的,蒜蓉西兰花是梦黎点名要的,再配上一锅慢火熬了三个小时的菌菇鸡汤。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渐渐填满了这间尚显陌生的新房。
门铃响起的时候,楚江正在给红烧肉收汁。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余雅琼和柳梦黎。
两人手里各自提着东西,余雅琼捧着一束鲜花,柳梦黎拎着一瓶看上去年份不低的白酒。
楚江接过鲜花和白酒,让两人进屋。
两女进门后各自忙碌起来。
余雅琼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帮楚江打下手。
柳梦黎则从包里掏出一块崭新的亚麻桌布铺在餐桌上,又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精致的烛台,摆弄得有模有样。
晚宴很丰盛,四个人围坐在新餐桌前。
楚云飞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菜肴和两个忙前忙后的姑娘,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他特意让柳梦黎开了那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举杯时手有些颤,但声音中气十足:“我这把老骨头,没想到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这辈子,值了。”
楚江举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爸,这才刚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而温馨。
楚云飞多喝了两杯,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先是讲了一通楚江小时候的糗事,把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楚江拦都拦不住。
然后又拉着柳梦黎的手一个劲地夸她贤惠,说每周都来看他这个老头子,比亲闺女还贴心,把柳梦黎说得脸颊微红。
接着又夸余雅琼端庄大方,把余雅琼说得低头抿嘴直笑。
楚江坐在旁边给父亲夹菜,看着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忽然觉得在恩克秘境里拼死拼活挣来的那些东西都有了着落。
饭后,楚云飞不胜酒力,早早回房歇下了。
楚江坐在大厅看电视,两女则一起收拾了碗筷。
客厅只开了一圈暖色的氛围灯,落地窗外的人工湖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
两女收拾完从厨房出来。
余雅琼很自然地靠过来,将脑袋枕在他肩上。
柳梦黎则从另一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三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谁也没有提今晚要不要回去的话。